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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城悲凉 山风穿过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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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两队人目标相同,去往同一座城池,一条凌空御剑,一条徒步穿山,近在咫尺,擦肩而过,互不相识。
百年光阴横在中间,昔日同门,如今相见却不敢相认。
世事浮沉,早已换了人间。
为行事方便,沈云初特意换下了自己那身标志性蓝白衣裙。
那一身清浅素净的蓝白色,是青云宗弟子最熟悉的模样,但凡见过她的人,只需瞥见这配色,便能瞬间联想,心生揣测。
如今她一身崭新青衣梅花裙裹身,青缎沉静素雅,裁型利落清冷,裙摆绣着疏枝寒梅,傲骨暗藏。
头顶一顶素色竹笠垂落薄纱,严严实实地遮住整张容颜,将那双独一无二、极易惹疑的金紫异瞳彻底隐匿,不露分毫。
身侧,青色灵剑霜烬悬空随行,青光温顺内敛,不泄半点灵光。
一人一剑,低调孤寂,泯于风尘,悄无声息立在金阳城之外。
沈云初抬眸,透过朦胧笠纱,望向远方城池。
天地暗沉,黑云压城。
整座金阳城被浓稠如墨的魔气层层裹覆,遮天蔽日的邪气吞尽天光,压得整片大地阴郁死寂。城池正上空,一方古老厚重的护城法盘凌空高悬,斑驳老旧的阵纹缓缓流转,灵光微弱飘摇,结界薄如蝉翼,堪堪苦苦支撑,抵挡着漫天肆虐的魔气侵袭。
法盘明暗不定,摇摇欲坠,一眼便能看出早已灵力枯竭、强弩之末。
霜烬剑身微颤,金色字符缓缓浮现在半空。
【主人,护城阵法撑了整整二十年,早已油尽灯枯,最多一两日,便会彻底崩碎。届时城内魔气彻底失控,再无活人。】
沈云初语声清淡,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一句:
“二十年么。倒是熬得够久。”
话音落,她抬步缓行,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入金阳城城门之内。
甫一入城,满目疮痍撞入眼底,满城悲戚扑面而来。
昔日繁华热闹的东洲重镇,此刻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宽阔的青石街道裂痕遍布、残破不堪,沿街商铺尽数坍塌倾覆,断木碎瓦堆积满地。四通八达的街巷之中,随处倒伏着无辜惨死的百姓尸首,老弱妇孺、市井商贩、寻常农户,无一幸免。
无数人身覆漆黑魔纹,面容扭曲僵硬,早已气绝多时;少数残存之人神志癫狂,四肢抽搐,喉间溢出晦涩诡异的低嚎,彻底被魔气吞噬心智。
血腥味、腐臭味混杂着刺骨阴冷的魔气,弥漫整座城池。寥寥几缕微弱的孩童呜咽、妇人泣声零散飘在空中,凄凄切切,哀恸不绝,汇成真正的满城悲泣。
沈云初缓步穿行死寂街巷,笠纱之下,金紫双眸平静无波。
她见惯仙门厮杀、正邪血战、宗门倾覆,心性早已冷硬如铁,可直面这满城凡人无妄惨死的景象,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
苍生无辜,何其可悲。
金阳城城外十里开阔旷野,清风尚可,浊气稀薄。
数道凌厉破空声自天际掠来,数道灵光齐齐敛落。
沈庭、沈桀兄弟率先落地,紧随其后,朱雀宗顾随、玄武宗秦清月秦书姐弟、白虎宗风千言、青龙宗朱雪芹一众仙门精锐尽数踏落平地。
一行人收剑立稳,抬眸望向黑云沉沉、魔气滔天的金阳城,神色尽数肃穆凝重。
顾随率先叹气开口,语气满是震撼:
“我之前听宗门传讯,只道金阳城魔气作乱,百姓受灾,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恐怖场面!这魔气浓度,根本不是寻常魔祟能造就的!”
少年秦书望着那遮天蔽日的黑魔云海,忍不住心头发紧:
“太压抑了!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邪气刺骨,城内百姓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秦清月眉眼温婉,神色却极为郑重,轻声叮嘱众人:
“诸位道友务必小心。魔气蚀魂无声无息,防不胜防,我们修士尚且忌惮,凡人更是毫无抵抗之力。待会探查切记结伴而行,不可孤身涉险。”
风千言抱剑伫立,眉眼冷冽,一语直击要害:
“魔气凝而不泄,尽数锁于城内,外轻内重,必有诡诈。”
沈庭上前一步,身姿温润挺拔,有条不紊安排部署:
“大家先就地扎营,稳固阵脚。敌情不明、源头未知,不可贸然全员入城。我们先探查城外四方魔迹,收集线索,再择机分批入城。”
沈桀冷眼扫视四方,冷声补充分工:
“顾随、风千言探查城东、城北外围;我与秦书探查城西荒林;秦清月、朱雪芹留守营地,整理符箓丹药,随时接应。可有异议?”
“无异议!”众人齐声应和。
众人动作利落,片刻便搭建起几座素雅仙帐,布下简易驱邪法阵,稳稳扎下临时营地。
分工完毕,众人四散探查,沿着金阳城外围山野、荒草、石缝、土路一寸寸排查,不敢放过半点异常。
可整整探查近一个时辰,所有人尽数折返,皆是一无所获。
顾随揉了揉眉心,满脸费解:
“邪门了!城内魔气翻江倒海,城外居然干干净净!只剩几缕几乎可以忽略的微末残气,根本查不到任何源流痕迹!”
风千言面色更冷:
“无魔气外泄、无魔化异兽游荡、无百姓出逃,所有诡异尽数封死城中,绝非自然魔祸。”
秦书挠头困惑不已:
“这完全违背常理啊!哪有魔祸只毁城内、不扰城外的?难不成这魔气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沈庭眸光沉沉,缓缓开口定论:
“我们围着城墙查找,仅得微末痕迹,无半点有效线索。足以证明,这场魔祸源头极深,刻意隐匿,城外根本寻不到破绽。”
沈桀沉声道:
“既然城外无痕,唯有入城深究。休整片刻,分批进城探查。”
众人皆是心头沉重,默默颔首。城外无线索,意味着所有凶险与真相,尽数藏在那座满城悲泣的炼狱之中。
城内,僻静幽深的老旧街巷。
此地远离主街主干道,没有遍地堆叠的尸骸,却依旧被阴冷魔气浸透,死寂得让人窒息。
高墙遮蔽天光,巷间昏暗阴沉,风过无声,浊气沉沉。
沈云初缓步走入巷底,视线尽头,一幕凄楚景象静静映入眼帘。
青石地面上,蜷缩着一名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年幼小女孩。
孩童衣衫破旧单薄,小脸惨白如纸,唇瓣乌紫发黑,稚嫩的肌肤上缠绕着细碎蜿蜒的黑色魔纹。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欲绝,小小的身躯时不时抽搐颤抖,已是濒死昏迷之态。
而在她身侧,静静躺着一名中年老者。
老者身躯僵硬冰冷,双目空洞圆睁,浑身魔纹厚重暗沉,生机彻底断绝,神魂已然溃散,是彻彻底底的逝者,再无半分存活可能。
祖孙二人,一昏一死,孤零零弃于空巷,无人施救,无人问津。
沈云初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上前。
俯身蹲落孩童身侧,她指尖微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莹白温润的上品清愈丹。
此丹是她昔年所炼制的,专治魔气侵体、神魂受损,药性温和纯粹,最是适合救治毫无修为的凡人。
沈云初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掰开小女孩紧闭的唇齿,将丹药稳稳送入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温润纯净的药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一点点冲刷肆虐体内的阴冷魔气,修复受损经脉,稳固濒临溃散的神魂。
数息之后,小女孩急促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颤抖的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一双水雾朦胧、满是惊惧的眼眸。
孩童苏醒的第一眼,便看见了身侧冰冷僵硬、一动不动的祖父。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击溃了她,细碎破碎的哭声骤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空巷。
“爷爷……你醒醒……你别睡啊……”
“囡囡好怕……你别丢下我……”
她撑着虚弱无力的身子,艰难爬向老者,小手颤抖着抚上冰冷的脸颊,刺骨的凉意让她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茫然无助之际,她骤然看见蹲在身侧、戴笠遮容的青衣女子,瞬间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她小手死死攥住沈云初的青衣裙摆,泪眼婆娑,声声泣诉,卑微哀求:
“姐姐!求求你救救我爷爷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我听话、我乖!你救救他!我只剩爷爷一个亲人了!”
稚嫩的哭声悲戚断肠,字字句句,皆是绝境之中的无助与期盼。
沈云初垂眸,静静看着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女孩,又侧目望向地上早已生机尽断的老者。
老者躯体上方,一缕稀薄透明的残魂静静悬浮半空。
那是老者割舍不下孙儿的执念残魂,迟迟不肯消散轮回,虚无缥缈的魂体茫然伫立,一遍遍眷恋地凝望身下痛哭的孩童,满是不舍与悲凉。
沈云初下意识便想割腕放血,可念头刚起,刺骨的宿命寒意瞬间攀爬上四肢百骸。
她这人啥都好,就是一身霉运,与她牵连之人皆无善终。
今日若是她出手相救,便是强行与这对无辜的祖孙结下宿命。
她救了他们此刻的生死,却救不了他们往后的余生。
一念生、一念死。
沈云初立在沉沉浊气之中,心口僵直拉扯,进退两难。
救,她怕害了他们。
不救,怕是此生难安。
恰逢此刻,巷口外传来几道沉稳有序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清晰穿透巷间死寂。
是沈庭、沈桀一行人。
他们已然探查至此,踏入这片街区。
沈云初心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尽。
罢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这里。
一瞬间,心中所有疑虑、迟疑、权衡利弊,尽数轰然碎裂。
救
沈云初眸光骤然一凝,眼底迟疑尽数散去,只剩一片决然清冷。
霜烬似查出主人心绪,剑身微微亮起青光,低声震颤,似有担忧。
沈云初未理,抬手指尖微用力,凌厉划破自身腕脉。
一缕温热、澄澈、带着神泽的猩红精血,顺着皓白腕骨缓缓溢出。温热血珠低落,稳稳送入老者冰冷僵硬的唇齿之间。
血刚入体,老者身上暗沉厚重的魔纹微微暗淡,消退几分。
不过片刻,空中那股将散未散的魂魄消失不见,老者却渐渐有了脉搏,做完这些,沈云初并未停手。
她垂眸看着老者,指尖蘸取腕间还未干涸的血液,在老者冰冷死寂的掌心,以指代笔,快速勾勒纹路。
一笔一划,古朴玄奥。
血色符文纤细凝练,规整周正,带着温柔厚重的力量,稳稳烙印在老者掌心。
昨晚这些,沈云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成了,有了这道符,这老者的神魂便稳妥了。只需七日,七日后老者便能与常人无异。
斗笠下,沈云初脸色有些发白,没了灵力,耗损精血到底是代价大。刚想喘口气,熟悉的气息却越靠越近。
为了不被发现,只能强忍身体上的不适带着霜烬起身离开。
辞别僻静小巷,沈云初直奔金阳城中心的腹地走去。
一路默然,她将整座城池的魔气分布尽数了然于心。
一炷香之后,一座恢弘森严的巨型府邸,赫然立于城池正中央。
朱红高墙巍峨耸立,厚重正门紧闭严丝合缝,鎏金门环光洁崭新,整座府邸门窗墙体完整无瑕,无半点裂痕、无半点魔纹、无半点被邪气侵染的痕迹。
城外人间炼狱、尸横遍野、哀鸿遍野,城内唯独这座城主府,干净规整、静谧安然,与世隔绝,诡异得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