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阙》三七SQ

1、围剿 痛！好

　　痛！好痛！真的好痛！痛死了！

　　望月崖的风凛冽如淬了寒刃，扫过荒芜死寂的崖台，卷起满地碎雪，混杂着岩石上干涸发黑的血渍，簌簌翻卷。漫天仙阵层层铺开，封锁四方天地。

　　四大仙门的浮空仙舟沉沉压在云层之上，舟体流转莹白仙纹，上千道锐利冰冷的目光，穿透风雪，牢牢钉死在崖顶那道单薄的蓝白色身影上。

　　纵横交错的剑气翻涌不息，凛冽仙光织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将沈云初困在这一处狭小绝地，无处可退。

　　崖壁岩石之上，血迹积了又干，结痂的旧痕不断被新涌出的血色浸透，一层叠一层烙进粗糙石纹。

　　全是她的血。

　　沈云初脊背死死抵着冰凉山壁，身形摇摇欲坠，腰脊却不曾有半分佝偻。

　　破碎的衣裙裹住遍体鳞伤的躯体，深浅不一的剑伤纵横四肢。灵力早已彻底透支枯竭，体内经脉寸寸碎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筋裂骨一般的剧痛。

　　她缓缓抬起枯冷发颤的指尖，擦去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指腹蹭过唇角伤口的刹那，控制不住轻轻抖动。

　　旁人无从窥见，垂落眼帘之下，她眼底翻涌着濒临癫狂的破碎与痛苦。滔天冷漠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份不敢外露、不敢宣泄，但凡稍稍触碰，便会彻底崩塌的悲恸。

　　三日。

　　整整三日。

　　四大仙门联手布下的这场围剿，已经持续整整三日。

　　三个月前，是她亲手手刃自己的师父，而后又斩杀青云宗掌门。

　　这三个月，她一边隐匿行踪躲避全修真界追杀，一边潜入各大宗门，盗走各门镇派之宝。直至三日前，她落入四大宗门精心编织的圈套，被逼退至这座孤立无援的望月崖。

　　这三个月来，她夜夜难眠，只要闭上眼，眼前便是菩提院内满地血泊的景象。

　　是她，亲手一剑穿心，杀了她的师父。

　　云衍养育她十余年，手把手传授她大道，岁岁护她平安无忧。他是她半生师尊，亦是半生亲长，曾是她在这苍茫世间，最亲近、最信赖、最依赖之人。

　　青云宗掌门素来仁厚宽容，待她如同亲女，往日从无半分薄待。

　　可这两个人，全都殒于她剑下。

　　是她手中长剑，染尽至亲至长的鲜血。

　　自那日起，她从青云山云端仙徒，一朝跌落泥泞深渊。天下修士人人唾骂，说她狼心狗肺、弑师叛宗，丧尽天良。

　　崖边阵外，青云宗长老踏阵向前，须发在寒风里纷飞，伸手指向崖顶的沈云初，声音裹挟满腔愤懑，穿透呼啸风雪。

　　“不孝逆徒！你弑师弑亲，偷盗仙宝！到了这般地步，还不肯认罪！”

　　沈云初低低冷笑，笑声干涩沙哑，藏着蚀骨之痛、无处可诉的苦楚，裹着沉沉悲凉。

　　“我要是偏不呢？”

　　认罪？这场耗费无数心血才拉开帷幕的大戏，又怎会因她一句认罪就此落幕。

　　装。她必须继续装下去，要演到所有人深信不疑，认定她便是十恶不赦的魔头。唯有如此，才能护住所有藏在暗处的谋划，护住那些尚在暗流之中挣扎的人。

　　崖下，朱雀宗宗主踏空而立，宽大的衣袂随风翻涌，声如洪钟，裹挟滔天震怒，破开漫天呼啸山风。

　　“沈云初！三日围而不杀，我等念你昔日乃是仙门璞玉，特意留你一线生机，给你悔过自新的机会！”

　　“你弑杀授业恩师云衍长老，屠戮青云宗掌门，潜入各宗盗取镇宗至宝。桩桩件件，罪无可恕！事到如今，你依旧不肯认罪伏法，归还诸宗至宝？”

　　话音落下，四周修士的怒骂层层叠叠席卷而上，重重撞在崖顶石壁，震得碎石簌簌滚落，碎雪漫天飞扬。

　　“速速交出至宝！”
　　“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云衍长老耗费半生心血栽培你，怎么教出你这般忘恩负义的魔头！你枉费他老人家半生栽培！畜生不如！”
　　“诛杀魔头，夺回至宝！”
　　“诛杀魔头！夺回至宝！”

　　“畜生不如”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沈云初心底。心口骤然向内一缩，剧痛顺着血脉席卷四肢百骸，喉间腥甜猛地翻涌上来，她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压下险些喷涌而出的鲜血。

　　是啊。

　　可不就是畜生吗？

　　弑师弑亲，背信弃义的畜生。

　　极致的愧疚、崩溃与痛苦堵在胸腔之内，几乎要将她这具残破身躯撑得炸裂开来。

　　沈云初缓缓抬眼，那双独步三界的金紫色异瞳之上，覆上一层厚重冰冷的漠然，将眼底深处所有腥红破碎的悲恸尽数掩去。她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极淡，极冷，带着一份自我践踏的残忍。

　　“想要至宝？”

　　她的声音因连日苦战而虚弱沙哑，可每一字都锋利如刃，带着拒世间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绝情。

　　“杀了我。”
　　“从我这具烂骨头里面，亲自拿去！”

　　她早就已是一具行尸走肉。

　　自云衍倒在她剑下那一刻，她的神魂，便已经随同恩师一同死去。如今支撑这副躯壳苟活的，不过是一口执念，一身洗不掉的罪孽。

　　周遭此起彼伏的怒骂骤然一顿。

　　众人望着崖顶孤绝惨烈的少女，望着她满身伤痕、濒临绝境，却依旧不肯俯首认错的模样，心底恨意翻涌，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违和之感。

　　这模样，不似纯粹魔头的猖狂桀骜。

　　反倒像是破罐破摔，一心求毁的自弃。

　　只是在场之人，无人愿意深思这一丝异样。所有人只当她冥顽不灵，天性凉薄，无可救药。

　　大战一触即发，紧绷的空气几乎要被仙力撕裂。人群向两侧轰然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道青色剑光裹挟万钧之力呼啸砸落，直逼沈云初面门。沈云初仓促凝神起势，奋力横举佩剑抵挡。

　　轰然一声巨响！

　　两股力量相撞爆发，狂暴的仙劲四下炸开。

　　沈云初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狠狠击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石壁之上。背上刚刚勉强凝住的血痂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衣裙蜿蜒而下，一滴滴砸落在满是碎石与残雪的崖台之上。

　　她撑着冰冷石壁，耗费浑身残存气力，费力地再次站起身。

　　视线穿过漫天风雪，落在阵前。人群最前方，立着几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青色道袍迎风猎猎而动，那是刻在她骨血深处，最为熟悉的青云宗衣色。

　　为首的沈庭身姿挺拔如旧，满面寒霜，眼底翻涌着沉痛，裹着浓重失望。身后紧随一众师兄师姐，一张张往日里曾温柔待她，护她岁岁无忧的面容，此刻尽数覆上冰冷。长剑尽数出鞘，凛冽寒光，齐齐直指她的心口。

　　沈桀一步踏出，径直落到沈云初面前，剑尖遥遥对准她的胸口。少年眼眶通红，眼尾泛着浓重血丝，往日清亮的嗓音此刻沙哑破碎，压抑着濒临崩塌的痛苦，一字一顿开口质问。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杀了我爹，还有云衍师叔？”

　　沈云初的目光缓缓从锋利的剑尖向上挪动，最终撞进沈桀那双盛满痛苦、不敢置信的眼眸。她的心像是被利刃生生撕裂，疼得几乎窒息。

　　可这份剧痛，她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分都不能外露。

　　她看着沈桀，又看向他身后一众昔日相伴修行的师兄师姐，吐出一句所有人最不想听见、最不愿听见的答复。

　　“是。”

　　一字落下，崖台之上骤然安静。唯有风雪呼啸，卷着碎雪擦过山石，沙沙作响。

　　沈桀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尖微微偏移。他死死盯着沈云初，不肯相信这个答案。他们从小一同在青云山桃花坞长大，一同在清溪练剑，她曾经会替他收好掉落的剑穗，会在他修行遇挫时耐心指点，云衍师叔更是待她如己出，父亲也一向将她视作亲女儿。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光景。

　　“为什么？”沈桀声音发颤，“云衍师叔待你恩重如山，我爹待你亲厚，青云山哪里亏待过你，你非要痛下杀手？”

　　沈云初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泪意，再抬眸时，只剩一片冷硬淡漠。

　　“恩？”她轻轻嗤笑一声，笑声凄凉，“恩义早已断绝。如今我沈云初，便是叛离青云的罪人，做了，便认。”

　　“为什么？！”队伍里一名师姐按捺不住，往前半步，握剑的手不住发抖，“云初，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我还是不信！你告诉师姐，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隐情？”沈云初抬眼看向她，金紫瞳孔里一片寒凉，“没有什么隐情。是我贪恋至宝力量，心生歹念，动手弑师杀长，仅此而已。”

　　沈庭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心底痛如刀割。他看着崖上满身血污、言辞狠绝的少女，往日桃花坞朝夕相伴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

　　“云初，只要你交出盗取的镇派至宝，随我们返回青云宗受审，宗门会依律裁断，尚有一线生机。切莫继续执迷不悟。”

　　“一线生机？”沈云初缓缓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弑师重罪在前，哪里还有生机。沈庭，你不必再劝。”

　　“你当真要一条路走到黑？”沈庭声音沉下去，眼底的失望愈发浓重。

　　“是。”沈云初握紧手中长剑，残破身躯微微绷紧，经脉碎裂带来的剧痛不断啃噬神魂，每调动一丝灵力，都如同抽骨剥筋，“想要拿我性命，尽管动手。”

　　四周修士听见对话，再度沸腾起来，斥责声此起彼伏。

　　“看她这般模样，果然毫无悔意！”
　　“不必再多费口舌，直接出手拿下魔头！”
　　“夺回仙宝，为云衍长老与青云掌门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