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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死凤不来 与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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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江殊端坐在椅上,神色恬静,缓缓开口:“你不应该去伊阙县做录事参军么?张茂海。”
“还是该叫你曹亮?”
张茂海呆楞在原地,睫毛不停地眨动着,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江殊见他有意装傻,于是托人将一本文簿摊开放在令史所坐的书案上,再拿出几页供状平铺在旁。
“你阿爷好不容易给你伪造了身份,把你塞进了国子监,让你顺利参加了省试,你也不失所望,不仅中了第还捡到了官缺。”他温和地笑了笑,“多好的运气,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你不好好珍惜吗?”
张茂海到底是年纪轻,被一群官府的人团团围住,不如张如平那般镇定,从进来他就一直慌张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听到江殊这么说他更是不知如何应对,弓着背焦躁地搓手,频率越来越快。
“嗯?”江殊见他始终垂首不语,眉梢轻挑,提醒道。
张茂海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珠,还想垂死挣扎。
顿了许久才憋出来一句,“明府、明府怎么会知道这些?”
“冒籍的手段本就粗陋,旁人或是怕惹麻烦或是受人打点,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查起来,你以为能瞒得了几时?”
江殊见他不死心,不疾不徐,像先生为弟子解惑般娓娓道来。
“我这几日清核簿册,翻查应试举子的家状时,有个叫做‘曹亮’的人籍贯很可疑。于是调来户部存的乡籍簿册,和他递交的家状比对,又传来该乡的里正与邻里问话,竟没有一人认得他。”
“真是没想到,竟是张掌柜的儿子。”
一字一句传入耳中,张茂海的心理防线早已脆弱不堪,这时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三下两下便招了。
他从椅子上滑落,就要跪下朝江殊磕头,“……小民也是有苦衷的。”
江殊眼神示意旁人将他扶起,又用双指点了点令史书写的纸张,望着张茂海,静等他道来。
“当今……”少年颤抖着,被人搀扶着坐了回去,“当今圣上广纳贤才,开设殿试、武举,还推行试官之法,一旦考成就能咸鱼翻身、改换家门,这几年县里人人都去试,越来越多的人考上,我也……眼红。”
说着就低下了头,他的脖颈早已泛红,不知是羞愧还是愤恨。
“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朝律法规定商人子弟不许应试。”江殊低声喝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就是要低人一等呢?”张茂海抬起头望向江殊,他的眼神澄澈,好似真的想问江殊这个问题。
江殊只是静静地看向他,眼里虽有波动却并没有回答。
张茂海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胸脯上,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在心里说了千百遍,此时如溪水般流淌而出。
“商贾奔走贸迁,互通四方有无,这才让谷物、布帛、盐酒流转于市井,百姓日用才能得以周全。我们又不是不劳而获的人,为什么就要被视作末流呢?为什么就要遭世人这般轻贱折辱呢?”
“小民自幼苦读经籍,晨昏不辍,不敢有一点懈怠。论学识,论心志,敢问我哪里不如你们?”
若光听这番说辞,一定会以为这是对上官的挑衅与不敬,可当江殊看见张茂海恳切的神色,少年眼底翻涌起积压多年的委屈,就会立马明白他并非有意冒犯。
“就因为父辈以酒肆为业,录入市籍,自我降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一辈子无法入仕。难道四民之别,只看家世营生,不看人心才学吗?”
“这种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张如平像是一副瘪塌的皮袋,不同于之前那样面红耳赤,此时他只是呆滞地看着前方,“我只是不想让我儿子再受这份罪,我有错吗?”
“我到处托人、送礼,好不容易才搭上那些权贵,他们跟我说他们有的是法子,但户籍疏通、官缺打点层层都要钱,上上下下加在一块至少得五百贯。”
五百贯。
钟怀犀不由得一惊,丰年斗米不过十文钱,寻常农户终年勤苦也攒不下几贯。便是江殊作为洛阳县令,不算职田租入,若是光靠官俸也要二十余年方能攒够。
五百贯,是小民一辈子都挣不到的天价。
“为了我儿能做官,这又算得了什么?我掏空半生积蓄,田地宅院什么的都卖了,一家子都住在店里,可这都还不够,我只好四处找人借贷,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攒够了送去。”
“结果钱刚交到手上,他们又说考中还不算完事,想要拿到实缺,还得再拿三百贯。”
听到这钟怀犀不禁冷哼一声,她并非嘲笑张如平父子天真,而是笑这群世家大族竟然如此贪得无厌,摆明了是拿捏张如平父子的软肋,坐地起价、无尽勒索。
可是看张如平通红的眼眶,他在这条道路上怕是早已疯魔。
若是花了钱没考上,或许还有止步的可能,可是张茂海却偏偏争气,中了第。况且在洛阳,天子脚下,有官缺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老天怕是也看他不易,竟给他捡到录事参军的官职。
胜利就在眼前,张如平再难停下了。
“哪怕背上一身债,哪怕要我去偷去抢,我也要送茂海踏入仕途。”
“这时候仲元来找我喝酒,说家里只有娴娘一人,我当时就差五十贯了,五十贯。”张如平伸出手,他目光放空,像是又看见了当日酒桌光景。
“我和仲元是多年好友,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怪我的,我就故意灌他烈酒,等他醉倒后拿了他的钥匙,偷偷地跑到了他家。”
“我又拨开了里屋的门闩却发现没有人,我之前听他说过家里哪里藏了财物,正翻着,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钟怀犀深吸一口气,这人想必就是周耘了,如此的不巧就是这么赶巧。
张如平忽地收回了手,他再次看向钟怀犀,目光灼灼。
“她来过山月居,她认识我,她认识我……可我当时正忙着「正事」,我一时间慌了神,解开腰带将她给勒死了。”
听到此处,钟怀犀打断了他:“周耘无缘无故怎么会闯到刘仲元家中?你在其中可有引诱或者胁迫?”
“我没有。”张如平接着交代道,“她之前来投暮时就说自己被丈夫赶了出来,她害怕丢人不敢回娘家,身上的钱早都花光了。那天见仲元家大门敞着,想进来问问主人家能不能给口热汤,留她一晚。”
钟怀犀点点头,思索着其中的可能性,接着说:“你勒死了她,又抢走了她的璎珞,连着刘仲元的钱财交给熊俊去当。”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了,只差五十贯就凑够了。可是、可是……这么多东西,居然才换回来三十三贯。”
这话说的几近哽咽,语气里参着的不甘与绝望,“是我,是我拖累了我儿……”
他长叹一声,皱纹都挤在了一块,像拧作一团的旧帛,裹满了沉甸甸的泪水。
钟怀犀还以为他是后悔犯下此恶,连累了张茂海,不曾想他说:“是我拖累了我儿,我、我再也拿不出多的钱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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