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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盐引 无名策再次 ...


  •   沈家彻查内奸的风波,折腾了四日,终究草草收场。

      书房里,沈敬之听完沈云舟的回禀,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府中上下翻了个底朝天,嫡系旁支、门客幕僚、仆役小厮,个个查过,竟连半个可疑之人都找不出来。那些被盘问过的清客们,这几日走路都绕着正院走,生怕再被叫去问话。可查来查去,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西跨院那边,查过了?”沈敬之问了一句。

      沈云舟摇了摇头:“一个吃斋念佛的闲人,连前厅都不怎么踏进来,查他做什么?他连吏部有哪几个司都未必说得清。”

      沈敬之没有再问,摆了摆手,让沈云舟退下了。

      西跨院里,沈隐砚正坐在窗下翻书。

      院墙外头隐隐传来前院的动静,下人们低声议论着“不查了”“查不出来”,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沈家满府上下几百口人,查了四日,偏偏就漏了他这一个。这不是运气,是他从一开始就料定了的结果。

      一个被全族轻视的弃子,一个丧母之后深居简出的闲人,谁会怀疑他?

      他搁下书,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摆着一方旧砚,是母亲留下的遗物,砚池里搁着一支秃笔。他从书柜底层的夹层里摸出一叠素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吏部已经动了,三皇子在文官集团里的底层根基被东宫剪了一刀。可那只是皮肉之伤,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更深处。

      沈家数十年屹立不倒,除了沈敬之把持吏部人事权之外,还有一条更隐秘的命脉,江南的私财。

      江南漕运、盐引分流、私囤粮储,这三样是沈家真正的根基。漕运上夹带私货,借官船行私商,年年偷逃税款,积攒的银子都流进了沈家的私库。盐引就更隐蔽了,朝廷每年下发的盐引有定数,可沈家借吏部的职权,私下划拨小众盐引,分流官盐之利,交由族中旁支经营,垄断了地方上的盐利。至于私囤粮储,以“赈灾备粮”为名,在江南各处囤积粮米,逢荒年便抬价出售,暴利尽入囊中。

      这三笔银子,是沈家供养门生幕僚、替三皇子拉拢朝臣、蓄养私势的最大底气。也是三皇子那艘大船上最粗的一根桅杆。

      沈隐砚提笔,在纸上逐条写下沈家江南私财的脉络。

      他自幼在寺中长大,这些事原本不该知晓。可母亲柳氏当年是沈家从江南买来的侍妾,她的娘家就在江南一带,做的便是替沈家打理盐引私账的活计。柳氏偶尔在病中说起娘家旧事,只言片语之间,便泄露了沈家财路的一角。沈隐砚当时没有在意,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话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他把漕运的线路、盐引分流的渠道、私囤粮储的几个大仓,一一在纸上记下。有些细节他不完全确定,但大致的方位和经手人,他都能推出来。这些东西,沈家埋了数十年,从不敢对外人提起半个字。沈敬之以为这世上无人知晓,却不知道自己最看不上的那个幼子,已经把他的老底摸得七七八八。

      写完之后,沈隐砚把纸晾干,折好,搁进一只信封里。他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信封上也没有写字。

      他收了笔,没有急着把信送出去。这封信和上一封不同。上一封递的是朝堂布局,动的是三皇子的明面根基,即便被查出来,顶多算是政见不合。可这一封递出去,挖的是沈家数十年积攒的私财命脉。一旦这些东西摆到御前,沈家的罪名就不只是“结党营私”了。

      私分盐引、偷逃税款、私囤粮储、以赈灾之名行牟利之实。桩桩件件,都是欺君之罪。

      沈隐砚坐在案前,看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封信递出去意味着什么。沈家满门上下,从沈敬之到沈云舟,从嫡系到旁支,几十口人的性命,全都押在这封信上。一旦东宫把这封信的内容呈到御前,沈家便是万劫不复。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母亲临终前那张苍白的面容。她生前从不敢多言,连病中说起娘家旧事,也是压低了声音,说完便后悔,反复叮嘱他莫要往外传。她怕了沈家一辈子,到死都没能挺直腰杆做一回人。

      她怕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能换来沈家半分怜惜。薄棺一具,从后门抬出去,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沈隐砚睁开眼,眸底一片沉凉。

      他从袖中摸出那封写好的信,在灯上封了蜡。然后起身出了西跨院,往偏院后厨的方向走。夜色已深,前院那边隐约传来沈云舟与门客饮酒谈笑的声音,似乎已经把白天的挫败抛在脑后。

      沈隐砚沿着偏廊慢慢走,经过角门时,母亲生前那位旧仆正在门房里打盹。他敲了敲门框,老仆醒了,见是他,忙站起身来。

      “明日一早,还是从后门出去,替我把这封信送出去。”沈隐砚把信递过去,声音很平,“还是送进东宫,别让人瞧见。”

      老仆接过信,捏了捏,觉得比上一次那封厚了些,沉甸甸的。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用破棉袄裹紧了。

      “二公子放心。”

      沈隐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西跨院。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日都沉。沈家满门抄斩的结局,从他把那封信递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他不后悔。母亲受了一辈子的委屈,该有一个了结。沈家攀附三皇子、乱政祸国,也该有人来收拾。

      这盘棋,他既然开了局,便会下到底。

      数日之后,东宫书房里,太子江景珩看着案上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逐字看完,沉默良久。信上写的每一条都精准到让人心惊,连沈家在江南设了几处暗仓、经手人是谁,都清清楚楚。

      他把信搁在案上,问身侧的心腹谋士:“江南那边的御史,是不是快要回京复命了?”

      谋士点头应是。

      太子将那封信收好,眸色沉静:“待江南的折子到了,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处,一并递到御前。”

      窗外风雪将至,而京城之内的这盘棋,才刚刚走到中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盐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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