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广惟勤》鸭梨大宝贝

10、小团圆 当茶凉到恰

　　当茶凉到恰好的温度时又续上一盏，不必多言，那熟悉的暖意就自然地回来了。
　　吴广业期盼了半年的相聚到来了，再见到他的邱勤哥哥时，邱勤又长高了，已经到吴广业的眉骨了。
　　他更清瘦了，脸颊的轮廓、衬衫下的肩胛、手腕和锁骨，都薄薄地透出骨头。只有那双手不像他的：指节粗大，掌纹深得像刻上去的。
　　“吴广业，马上就要高三了，学业不忙吗？怎么还有时间跑到这儿来兼职”
　　“来陪你啊”
　　“我不需要你陪，快回家写暑假作业去”
　　“但我需要你陪”
　　“吴广业，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恬不知耻了”
　　“怎么，你能拿我怎么样？”吴广业用略带傲娇的语气说道
　　“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是我能告诉老板娘让她拒收你。”
　　“香妈最近在忙着跟她老公打官司呢，再加上瑶瑶考上了北方医科大学，事情多着呢，她巴不得我来她店里搭把手。”
　　“你知道挺多啊，以前不是对这些闲事理都不理吗？”
　　“我不多了解一些闲事，怎么应付你的盘问啊？”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快去干活去吧”
　　老板娘忙着打官司，店里的事一应全交给了邱勤，瑶瑶被派来打杂，和吴广业当初的流放一样，都被安排去端盘子，招待客人。
　　邱勤总是不管不顾地拼命干活，好像多停留一秒都要被无尽的虚妄吞噬，离开了两点一线的备考生活，又马不停蹄地开启下一个按部就班的打工生活，没有人比此刻的他更需要钱了，尽管学贷会帮他缓解不少压力，但是他还是想要更多更多。
　　他总是外表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吴广业总能一眼看透他的忧虑，于是总是围绕在他身边不停地打断他的沉默，不停地吸引他的注意力，不停地扰乱他的思绪。
　　吴广业像一个因邱勤的“引力”而心甘情愿保持轨道的行星，不停地围绕着他转动，不停地念叨，不停地惹邱勤嫌弃，他对此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他真实、温暖、固执地陪伴在邱勤身边，谁也撵不走。
　　夏夜，当他们终于结束忙碌的一天时，时间就已逼近零点，这还是听老板娘的吩咐打烊得比较早，往往他们离店时，还有一大批的店铺还在忙碌。
　　吴广业陪着邱勤预订好明天的食材，又挨个检查一通，最后关闸断水才放心关店离去。
　　街巷仍旧一派灯火通明，夜生活的余温还没有散去。温热的空气静滞着，人走过，它才动上一动，有时突然大方一会，送来徐徐的暖风，吹得人黏糊糊的。
　　吴广业又跟着邱勤回到了那个短租过的老小区，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房间，唯一的区别是里间住的不再是吴广业，而是另一位大学生租户。
　　而吴广业只能在某些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里，用回程太远、天太黑、地铁停运、没钱打车等一堆借口被邱勤带回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吴广业对邱勤的需求远超过他对家人的需求。他甚至已经忘记了那个家的存在。吴建群一如既往地隐身，对吴广业的行径不闻不问。陈阿姨象征性地过问几次后就不再搭理他夜不归宿的事。
　　成年人世界所遵循的成熟社交规则——互不打扰，在这个家达到了最高的契合。大家不约而同地恪守着这个家的相处之道，那就是各自管好自己的事。这种熟悉的疏离和冷漠给吴广业带来的最大的益处就是自由。
　　躺在邱勤的身边是吴广业一天当中最幸福的时刻，他们小声畅聊，总有说不完的话。每到此刻，也是邱勤卸下成熟稳重的伪装，和吴广业袒露心扉的时刻。他们无话不谈，不知不觉间就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缓缓睡去。
　　天明，吴广业套上邱勤的衣服，洗得泛白的T恤薄薄的一层贴在吴广业的身上，柔软又清凉。
　　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伴走过繁忙的街道，拥挤的车流伴着不耐烦的车笛声时而将这一片裹在无尽的喧嚣中。
　　他们总是要先走过长长的林荫道，走到路的尽头，穿过人行天桥再过马路。
　　纷繁的店铺总是让他们目不暇接，早餐店、花店、水果店、康复器材店，生活此刻正鲜活地展现在邱勤眼前，邱勤已不再孤单。
　　他们驻足在高耸的蒸屉前，熟悉的面孔递来慈祥的笑容，问道：
　　“还是一份煎饺，两杯粥吗？”
　　吴广业点点头，补充道：“还是打包带走，再加一份油条”
　　“好嘞”
　　录取成绩出来这天，邱勤眉眼间藏着的愁容终于消散。
　　终于，他可以卸下心担，毫不吝啬地回应吴广业递来的那饱含期待的目光。喜悦的情感在彼此间交互传递，高兴到无法言语，只一味地看着彼此傻笑。
　　在忙完官司后，已经到了八月下旬，老板娘终于缓过神来为自己的女儿筹办升学宴，她贴心地在店里挂上瑶瑶和邱勤的庆贺横幅，并且免单一天来分享这份喜悦。
　　吴广业在店门口专门放了个喇叭，循环广播着：“恭贺小家园餐馆今年暑假出了两位大学生，特此免单一天，想吃想尝，进店就免，共享喜悦，共同祝愿他们未来顺遂，前途似锦。”
　　“邱勤，今天就早点打烊吧”老板娘叮嘱道
　　“好的”
　　“暑假快结束了，后面几天我给你放放假，好好出去玩一玩，这钱你拿着，就当是差旅费，我也给了瑶瑶一笔，你们带着瑶瑶一起结伴出去玩一玩。”
　　“老板娘，这我不能要”邱勤想拒绝，但拗不过老板娘的手劲。
　　“不要和我客气，孩子，谢谢你帮我看了这么长时间的店，这是我应该给你的。”
　　“老板娘，你给我放假了，那后面谁来看店？”
　　“后面准备闭店一段时间，我还要再跑几趟法院，官司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结束，这个店铺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抵掉。”说着，老板娘长叹一口气，“哎，没办法，店铺当初是他给的钱才盘下来的，他现在要跟我析产，这个店铺不知道到时候还能不能留得住，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
　　邱勤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安抚道：“老板娘，事情都会过去的，我会帮您撑着这个店的。”
　　“好孩子，你已经帮我撑了很久了，如果没有你，我会更加心乱如麻。现在，老板娘还有钱，还转圜得过来，就是不自觉地发愁。人活在这世上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愁，不是为这个愁，就是为那个愁，以前我为瑶瑶考大学愁，现在我为以后的生计愁。愁来愁去，人就老了，一辈子也就到头了。”老板娘说完就笑了，仿佛这样走过人生是件幸事。
　　邱勤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略显局促地掐着自己的手。
　　老板娘看到了邱勤脸上显露的无措与茫然，安抚道：“不要紧，这最终是我要解决的问题，与你无关，是我一时没控制住和你吐苦水，你别受我心情的影响。”
　　说着拍了拍邱勤的肩，开玩笑道：“趁我还能付得出钱，一定把这笔钱收下，不管这店以后还在不在，我这你随时联系，哪怕只是聊一聊近况。”
　　“谢谢老板娘”巨大的情绪袭来，再多的安抚也无济于事，邱勤装作平静地离开，可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他感到一阵无来由的伤心，他的脑海中已经构想出分离的模样，为何相逢总是短暂，分别总是阵痛。
　　“去吧，好孩子”老板娘说着又把瑶瑶叫到跟前，叮嘱了几句又开车走了。
　　吴广业从瑶瑶那听到了出游的好消息倒是开心得快要飞起来，离开学还有小半个月，这趟正好卡在开学前头。
　　他的心里飞快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下他不用再找任何理由，就能全天候的跟随在他的邱勤哥哥身边。
　　一想到这，他赶紧低下头，用手在裤子上焦急的蹭了两下，蹭完才发现手上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