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温柔》万俟贞

7、第 7 章

　　林峰去了英国，婚后，我和程轩收到过他寄来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好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林峰。反而像一个大男孩，有些稚气。我再也没见过敏姨，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向我们索取她苦心安排了多年想要得到的东西。我有些后悔，当日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因为我有种感觉，程轩的作用也许只是留住父亲，而不是为了遗产。敏姨的命运也是悲哀的，甚至她才是最可怜的一个。到最后，她众叛亲离，连儿子也没有了。她搏了一生，结果，只是一场空。
　　我不适合经商，最终，又拿起了笔杆，准备把家里的故事写成小说。
　　程轩也很支持我。实际上，有了大妈的帮忙，公司的运作很正常，根本不用我担心。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一路幸福、和谐地生活下去，什么都不用管，只想着怎么做一个好妻子，怎么做一个好作家。只可惜，当幸福达到饱和的时候，只能用痛苦来稀释。
　　将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桌子上，我没有多留一句话。因为，我怕自己留下的字，都是舍不得，但我必须离开。
　　提着简单的行李，我又来到了机场。同样带着沉重的心情，但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不会再从这里走出去了。
　　现在我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要回头？走了，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这一次的离开，比起上一次要痛苦的多。
　　还记得那天，我在程轩的房间里发现一件女式内衣时，他漠然的表情。
　　“你不跟我解释吗？”我当时手脚冰凉，唯一发热的就是眼睛。
　　“没什么好解释的，是我对不起你，既然瞒不过，你怎么想都行。”他的眉心微微一紧，随即便舒展开来，不再作声。
　　“为什么要骗我？你跟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我已经哭出声来，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我们的感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不再看我。我跌跌撞撞地冲出他家，他也并没有追来。即使是这样，那一次离开时，我的心里仍然存着侥幸心理。因为我始终相信，他是爱我的，一直告诉自己，他一定有苦衷。然而这一次，问题在我。
　　很快，我找到了自己的机位。骤然间，我的全身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伴随着眩晕，眼前一片漆黑，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下沉。我感到自己被一只温暖的手臂拖住。我想看看是谁，可是费劲了力气，也没能睁开眼。
　　“这位小姐怎么样了？”
　　“我在她的包里找到一些止痛药，给她吃下去吧！”
　　“是什么药？”
　　“好像是治疗癌症的。”
　　“癌症……？”
　　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了林峰的声音。我想那一定是梦，他走了，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当我醒来的时候，满眼的白色。坐在我床边的正是他。
　　“你还好吧？”
　　“怎么真的是你？你应该在英国的。”
　　“我本来是打算去英国的，可是我放心不下，他对你好吗？”
　　“你没有去英国？”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了。那些照片早已露出了破绽。
　　“他对你好吗？”依然是那副神情，我觉得自己都被他看透了，什么也回避不了。
　　“很好，他对我很好。”
　　“他和那个女人再没有关系了吗？”林峰说到程轩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轻蔑。可是这一次，他的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什么女人？”我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件内衣。
　　“算了，也许很多时候，女人就应该装傻。”他的嘴角扬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有一点点苦涩。我低下了头，实际上，我正是这么想的。
　　一时间，只是沉默。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他猛然抓起我的手，眼睛红红的，“他和你的朋友搞在一起，你也没关系吗？”
　　“你说什么？”我的头嗡嗡地响。因为我的朋友实在不多，而林峰这么说，代表他一定掌握了确实的证据。
　　“那个应妍，是你的朋友吧？”
　　“不会的。”我感觉一股热气在上升，眼睛很烫，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开什么玩笑？”
　　“你应该知道，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不会这么说。”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们跟她的公司常常有合作，这些业务大部分由程轩负责，有时候我也有参与。他们在一起┅┅”林峰顿了顿，随即鼓足了气，“他们的暧昧，很多人都看得出来。而且，我查过，他们在市郊有一所别墅，明明是从程轩的户口转账，户主却是应妍。”
　　“我不信。这不是真的。”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克制，绝望的泪水却仍旧不断地从颊边滑落。突然，脑海中浮现出那件内衣。怎么我会不记得，应妍是我认识的女人中唯一的Ｃ　ＣＵＰ。

　　米兰的幽雅出乎我的意料，像童话中一样。走到人生的尽头，能看到这样的城堡、教堂，我自认无悔。
　　在林峰的陪伴下，我艰难地度过了两个月。据医生预测的时间，还有不到十天，我身体的疼痛也在日益加重。林峰收起了所有的镜子，我看不到自己的脸。可是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显出不自然的青色，加上一些淤青无法消除，我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的模样。等待死亡的滋味真的很难受。我不想死，至少不能让林峰看着我步入死亡。
　　清晨，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我的床头上，刚刚又一阵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缓解。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坐起来。天气真好。
　　吃止痛药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繁，我知道那一天不远了。挣扎着站起身来，穿好衣服，提起电脑，我轻轻地关上了房间的门。林峰还没有起床。
　　除了电脑和钱包，我什么也没有带走。因为很快，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带着这些东西，我登上了去郊外的火车。
　　林峰，我走了。不要再找我了。
　　坐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我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淡紫色的信封，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其实现在，我不用看也知道里面的内容。父亲的矛盾、父亲的委屈，女儿也同样经历了。不需要细细阅读那些文字。对于这封信，我把它当作一件信物带在身边，仿佛跟随我的，是素未蒙面的父亲。
　　电脑开着，我的小说已经写到了结尾。一切应该会以我的死亡告终。点击发送，希望方婷收到邮件。当然，我没有忘记告诉她，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给方婷，只是希望这篇小说能被保存下来。我认为方婷是最合适的人选。
　　方婷、林峰、芊芊、大妈，甚至是敏姨，我都很想念。
　　当然，最记挂的还是程轩。
　　对于他和应妍的关系，我已经看得很开了。人之将死，想什么都比较明白，不会钻牛角尖了。我反倒希望他们能好好地在一起，彼此扶持，我不怪他们。
　　今天我的精神特别的好。大概，这就是书中说的回光返照。抬起头，我仰望着蓝天，白云浮动着，很美。
　　渐渐的，从我眼中看去，天空开始呈现出异样的颜色：殷红、茄紫，最后变作无尽的黑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泯灭，身体上不再有任何的疼痛。一种空洞侵蚀着我，身体慢慢地下沉。
　　在黑暗中，我看见母亲微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