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明烛》晓天青

3、战火烧 车驶入

　　车驶入南天柱的山门时，已经半夜了。明烛却丝毫没有睡意，他把车停好，没有回房间，而是转头去了南天柱下。

　　石柱直上云霄，夜色中看不清全貌。遍布柱身的金色流光缓缓流转，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呼吸。

　　一如既往地安静，看不出异样。

　　但是明烛知道，金光在流转到基座底部时有细微的阻隔。别人也许察觉不到，但他是明家长子，他对这里每一寸的明暗变化都烂熟于心。

　　妖族的滋长速度在加快，而中天枢大阵至今无人能启，四柱的负荷都在增加，南天柱首当其冲。

　　他把手贴在柱体上，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夏夜摘给他吃的李子。他少了一魂，五感有缺陷，其实并不能尝出李子本来的酸甜。不过就算只能尝出一点微微的酸，他也知足了。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圈住他的脖子。

　　“大半夜的，不去睡觉，在这傻笑什么呢？”

　　明烛笑着拉下明焰的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怎么还没睡？”

　　“跟你说了，不准再摸我的头。”明焰一边把他哥的手扯下来，一边扒拉自己头发。他只比明烛小两岁，长得也很像，不过脸上少年气更重一些。

　　不过毕竟是弟弟，今天一如既往地抗议无效。果然明烛手一绕，又从另一边绕上去，在他头上狠狠揉了几下，“怎么，这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明焰一把推开他：“滚滚滚，我又不是你！”

　　明烛哈哈大笑，没有反驳。

　　兄弟俩一起坐在柱下。石阶被夜露打得微湿，海风从南面吹来，咸腥的湿气中裹着沿途花朵的淡淡清香。

　　明焰把腿伸直，两只脚后跟磕在石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柱。金色流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映成浅金色。

　　明焰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你这次，见到夏夜姐姐了？”

　　“嗯。”

　　“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你了吗？”

　　“不记得了。”

　　明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回天柱。

　　夜风吹过，天柱上的金色流光似乎也在流转间忽明忽暗。明焰忽然说：“哥，记得小时候我被妖族抓走的事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还为了救我，丢了一魂。”明焰的声音很轻。

　　明烛转过身，看着弟弟。明焰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虽然脸上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经开始懂事。

　　明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了：“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哥啊。”

　　这回明焰没有抗议，他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半晌才哑声说：“哥，我一定会帮你把那一魂找回来的。”

　　明烛一愣，随即笑了笑：“好，我等着。”随即起身拉起明焰，“回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他转身往回走，明焰跟在他身后。

　　回房间后，明烛手里出现夏夜给他的那支荷叶，他把荷叶插到书桌上的花瓶里，荷叶像刚刚摘下来的一样，碧绿舒展。

　　第二天清晨，明烛被窗外的鸟鸣叫醒。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花瓶上，在桌上形成如梦如幻的倒影。他起床到外面各处看了看，一切都有条不紊。于是回房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书。

　　越看越不对劲。

　　妖族这几天安静了不少，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

　　远在千里之外的夏夜正在院子里打拳，不知怎么突然浑身哆嗦了一下。

　　她不自觉地叫了一声：“奶奶！”

　　奶奶听到夏夜急切的叫声，马上走出来，关切问道：“怎么了？”说完又四周看了看。

　　夏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看着奶奶担心的神情，有点过意不去。于是使劲揉了揉自己额头，强撑着笑说：“没事，就突然觉得有点儿冷。”

　　奶奶看着眼里，心里隐约升起不好的预感，“今天就到这里吧，去好好休息一下。”

　　“嗯。”夏夜点头，坐到树下的椅子里发呆。她感觉心里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但是抓不到。

　　奶奶走到边上打电话，夏夜能听见对面的声音，那是奶奶的老朋友，明鹤爷爷。

　　对方说：“一切都好，目前没什么异样。你们也注意保护好自己。”

　　等奶奶通话完，夏夜直接问道：“奶奶，明鹤爷爷也姓明，他跟明烛是什么关系啊？”

　　“他跟明烛是宗亲，现在相当于明家的老管家。”奶奶看起来还是有点心事。

　　“你问那边有没有异样，是明烛出什么事了吗？”夏夜心里想，明烛不会被我的霉运传染了吧。

　　“明烛没事。”奶奶顿了顿，又说：“我就是想到了问问他们。”

　　“奶奶。”夏夜看着奶奶，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奶奶犹豫了一下，脸色几经变化，最后说：“有些事，我没跟你说，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你不要多想。”

　　夏夜不忍心看奶奶为难，忙笑着安慰：“没有多想，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好。”

　　奶奶也笑了笑，忙她的去了。

　　南天柱下，明鹤挂断电话后，看向广场上正在练习的明家众人，又回头看了看明烛所在的院子，他把手中的扫帚立在门边，走过去。

　　“你是说夏夜的反应也许跟妖族有关？”明烛听完明鹤爷爷的转述，心里也有点猜测。

　　“不排除这个可能。毕竟，妖王被封在她身体里，现在封印又开始松动。”

　　“好，我知道了。”

　　一天又过去了。

　　夜半的时候，毫无征兆的，天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明烛第一个被惊醒，他快步走到窗前，循声望过去。

　　守护阵外，一道闪着寒光的巨大刀锋划破夜色，大批黑压压的妖族蜂拥而至，它们混在夜色里，仿佛黑云压城。

　　南天柱外层的防护罩瞬间亮起来，比平时更亮几倍。这是明烛白天听完明鹤爷爷的话，做出的决策。

　　明鹤也醒了，他拉醒警报，很快，所有明家子弟都聚到门前广场上。

　　下方的妖族潮已经能看清楚了。

　　这些妖族有各式各样的身体：有的形如巨型大蛇，边蠕动边留下深绿色的黏液；有的像被拉长的人形轮廓，贴地爬行；有的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冒出人脸的黑色浓烟，每一个身体上的可以称之为头的部分，都长着一张人脸，那些人脸有各种各样的疯狂表情——狂笑的，大叫的，悲伤的，愤怒的。

　　它们正在不断前仆后继往前冲，试图破阵。

　　在无数的妖族上方，有三个黑色的剪影，隔得这么远，也能感觉到对方气势逼人。

　　最左侧那个，身骑燃着黑色火焰的巨大战马，手持巨枪，头盔之下一片黑雾，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强烈的嗜血的杀气，那是戮煞铁壁。

　　他的右侧，盘腿坐着一个秃头大耳的和尚，脖子上带着一串骷髅串成的项链，一只手上转着念珠，一只手单掌立在身前，一副笑眯眯地样子。那是欲煞无尽。

　　无尽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带大兜帽的人形，兜帽下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雾，雾气不停地幻化为各种各样贪婪的脸孔。那是贪煞饕餮。

　　在场的人都认出来了。

　　中天枢一役后，妖族这些年都不成气候，只敢小打小闹。

　　今天，却像收到消息一样，一下子来了三煞。

　　明焰第一个按捺不住，准备冲下去，几个子弟也立即动身想跟上。

　　“等等！”

　　明烛一把按住明焰的肩膀，明焰肩膀绷紧，回头看了他哥一眼，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不甘，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明烛看着他的眼睛，朝他点点头。

　　随即他转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三位族老、明焰，还有四个机动小队，除了二队在中天枢轮值，其余都在。

　　明烛心内快速计算，马上根据敌我双方的形势定出了作战计划。

　　大长老和二长老经验丰富，对付正面强攻的戮煞。

　　三长老布阵，三队成员负责将贪吃的贪煞诱进阵中。

　　明焰魂力纯粹，负责制住擅长侵蚀人心的欲煞。

　　一队守内阵。

　　其余队员负责掩护主力队员，并清除低阶妖族。

　　战事一触即发。

　　大长老的一道裹着焚秽之火的巨大火球开路，将沿途低阶妖族全部烧为黑灰，火球直冲戮煞门面。

　　其余人全部按明烛的安排直冲下去，一时间火光漫天，硝烟滚滚。

　　二长老趁着戮煞提枪防守的间隙，铺开层层火墙，将它围在中间。

　　三长老带着两名队员去战场西侧布阵，三队成员们用带着丰沛灵气的金焰诱着贪煞往西边走。

　　明焰双手持剑，凭空站在欲煞前方。

　　金色烛龙盘踞在他身后，龙瞳开合间溢出细碎的金焰。金焰围住欲煞，将它困在原地。

　　欲煞笑眯眯地说了句什么，明焰听后直接一剑劈了下去。

　　地上的队员两人一组，背靠背，用焚秽之火清剿低阶妖族。前面有人不小心被抓伤，后面的队员马上补位。

　　一队成员分散守在内阵各个地点，严阵以待。

　　明烛站在山门前的台阶上，他用焚秽之火烧断了贪煞伸向三队队员的一根黑雾触首，又帮明焰挡住了欲煞的试探。

　　金色的火焰始终不灭。

　　明明灭灭的战火在他的脸上留下光与影的变化，明烛双眼紧盯着战场，眼里也有不灭的火光。

　　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那一点跳动里，映着夏夜的影子。火光与人影重合，让千里之外正在睡梦中的夏夜也感受到了火的灼热，夏夜惊醒，满头大汗。

　　梦中绵延的战火还在脑海中燃烧，她在战火中，看到了明烛的眼睛。

　　夏夜的心不停地跳，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