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明烛》晓天青

2、夏日长 静谧的

　　静谧的黑夜里，一道虚化的烛龙印在夏夜所在方位盘旋，时隐时现，见首不见尾。

　　“去！”随着明烛一声令下，烛龙印化为一道流光，隐入荷叶吊坠。

　　明烛最后看了一眼夏夜那边，将火龙收回掌心，发动车子离开。

　　此时的夏夜，已经再次睡去。

　　这次，她睡得很好，对外面的一切无知无觉。

　　夏夜一觉睡到自然醒，神清气爽。即使是盛夏，山里的清晨也浸着凉气，不过是令人舒爽的凉气。手摸到什么东西，也有点凉，是荷叶吊坠。

　　她把吊坠拿起来，放在手心，吊坠带着一点压手的重量，触感温润，雕的荷叶纹路细腻传神，看起来就很珍贵。

　　她想起昨天明烛离开时的欲言又止，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奶奶的脚步声打断了。

　　夏夜起床梳洗，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在笑。奶奶看到了，也跟着笑。

　　“昨晚睡好了？还做梦吗？”

　　“前半夜有梦，不过后半夜睡得很好。好久没睡这么好了。”

　　奶奶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吊坠，看起来想说什么，不过又咽了回去，“睡好了就好， 人看起来也精神多了。”

　　夏夜没多想，速速梳洗完毕，笑着问奶奶：“早上吃什么呀？”

　　“早上吃鳝鱼面，这边做的跟我们那边不一样，你尝尝。”明烛住处的院门被打开，一个高瘦身影走进来，手上提着两份打包盒。

　　明烛抬头，看到驻守在中天枢的二队长明归。
　　他合上资料，迎了出去。

　　院子里小桌上，已经摆好两份鳝鱼面，鱼香面滑，鲜味扑鼻。

　　他们边吃边聊。

　　“二队，昨晚，中天枢大阵那边有异动吗？”

　　“有妖族在外围鬼鬼祟祟，不过都给解决了。问题不大。”明归一边吃面一边答道。

　　“我昨天去看奶奶和夏夜了，情况发展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这种情况，要不要把她们接到南边去，这样也好保护。”

　　明烛摇头：“奶奶不想离家太远，我也不好强求。不过我给夏夜加了一道保险，能压一段时间。”

　　“烛龙印？”明归抬头看他，露出不太认可的神情，“你这个身体......”他看见明烛神色，没有说下去。

　　“如果夏夜那边被妖族探查到，后果不堪设想。给她上一道保险，也能给我们争取反应时间。”明烛想了想，还是多解释了一句。

　　明归知道明烛说的是对的，虽然心里不太认同，还是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

　　饭后，明归回中天枢驻地，明烛独自坐在院子里想事情。

　　夏家出事后，中天枢几乎成了废墟，大阵无人能启，但是夏家还有夏夜，大家都在等着她觉醒血脉，重启中天枢的那一天。

　　所以四家约定每个季节轮流派人负责查守中天枢大阵，明家是夏季，柳家是春季，云家是秋季，白家是冬季。

　　夏天是明家守天柱的日子。本来不需要明烛亲自来，但是他每年都会特意过来住几天，一方面是要亲自找找补魂线索，一方面是看看奶奶和夏夜。

　　更确切地说，是避开夏夜，找奶奶喝茶。

　　夏夜现在什么都忘了，以一个平凡人的状态生活着。他觉得这样挺好的。他不想打扰她，不想让她承担那么多的东西。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妖族应该是也感觉到了夏夜封印松动，对各个天柱的攻击更加频繁了。明烛心里有隐约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不知道明年夏天还能不能来，所以这次没有避开夏夜。

　　在中天枢周围转了几天，灭了几只低阶妖族，想要找的线索依然没有。明烛提了两包茶叶去找奶奶喝茶。

　　奶奶问他：“又去看大阵了？”

　　“嗯。”

　　“有什么动静吗？”

　　明烛摇头：“没有，还是跟之前一样。”

　　“没有也好。”奶奶说：“眼下，有动静反而是麻烦事。”

　　奶奶看着明烛心里有事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挑了个比较轻松的话题：“夏夜去镇上买菜了，说想去尝尝新开的那家烧腊店，等会儿打包带些回来，中午一起吃吧。”

　　明烛的手指扣了扣茶杯壁，说还有事，下次吧。

　　他慢慢喝完那杯茶，就跟奶奶道了别，回去了。

　　“他应该有事要忙吧。”夏夜听到奶奶说明烛来喝茶，喝完就走了，只是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时间又过了几天，夏夜跟着奶奶打完一套拳，正在院子里打坐。

　　门口传来敲门声，夏夜去开门，是明烛。他提着几袋适合老人家吃的补品，很有礼貌地跟夏夜打招呼：“早啊，我过来看看奶奶。”

　　夏夜也很客气，“早。”然后侧身让开，请他进门。

　　奶奶看到明烛很高兴：“小夜，你带明烛去逛逛。我在家准备午饭。”

　　夏夜看到奶奶高兴她也高兴，收拾了一下就带着明烛出门。

　　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口李子树枝头的李子熟了，黄中带红的果子煞是可爱，夏夜随手摘了一把，就着门口水龙头洗了，递给明烛几个。

　　“这种偏米色的最好吃，甜中带酸，偏红色的就没什么酸味了，只有甜味和水味。你都尝尝。”夏夜说完自己拿了一个米色的啃起来，眼睛被酸得眯起来。

　　明烛看她吃的津津有味，也拿了一个米色的咬了一口，只能尝到微微的酸味。

　　“好吃吧？”夏夜咧着嘴问他。

　　“嗯，还不错。”明烛笑着回答，露出一口白牙。

　　夏日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在明烛身上，有微凉的风吹过，光线随着枝叶的轻晃而慢慢移动。夏夜突然“看见”了明烛。之前的看见是把他当作不记得的故人，奶奶认识的人。

　　现在，她看见了明烛这个人。

　　明烛很白，有着南方人特有的高眉深目，鼻子也很高。头发很黑很干净，在阳光下发着光。他穿着白色短袖，笑着看过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夏夜觉得自己脑袋一片空白，眼里只有他的笑。

　　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是要带他出门溜达。于是夏夜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特意用很轻松地语气问明烛，“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都可以。”明烛感觉到了夏夜刚刚的恍惚，他也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过笑得更开心了。

　　“行，那带你喝咖啡去。”

　　夏夜带他去了一家临湖的顶楼咖啡馆，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聊天。

　　“看到湖中间的那座岛了没？它也叫‘桃花岛’。”夏夜笑着指给明烛看。

　　明烛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接近湖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岛屿，岛屿上有一个深绿色的小池塘，池塘边立着一栋房子。虽然隔得很远，也能看出房子建的古色古香。

　　“那里还住了人？”明烛有点儿好奇。

　　“是的，听说是位世外高人。”夏夜故作神秘。

　　“哦？什么样的世外高人？”

　　夏夜于是跟他讲起这座小岛的传说。

　　很久以前，这座大湖里有个大水怪。见过的人说，大水怪有屋子那么高，两边胡须有小孩手臂那么粗。每年夏天的时候，都会有一两个游泳的少年或少女被水怪拖到水底。

　　后来来了一位世外高人，沿湖走了一圈，按照某种排列钉了一系列石桩，设了一个大阵，把水怪钉死在湖底，就没有再出过事了。

　　这位高人说水怪已经存活千年，不能杀只能困。虽然一时困住了，但水怪必然时时在挣扎想要破阵，所以还需要有人在湖上坐镇，以稳定阵法。

　　于是大家请愿，请高人留下来，并在湖心岛立了庙，建了房。高人不忍推辞，就住下了。住下后在岛上种了很多桃花，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整个小岛像一片粉色的云雾，特别好看。而且岛上的桃花跟别处不一样，花期特别长，一直从初春开到初夏。

　　有好事者想去拜访，但是怎么都接近不了小岛。

　　原来高人不食五谷，也不愿凡人打扰，在湖心岛周围设了屏障，一般的人和船都接近不了。

　　到了离岛十几米远的地方，船只就不能再接近，只能在附近打转。游泳过去也不行，听说岛边上一圈的水深不见底，越靠近水底的吸力越强，使人害怕不敢接近。

　　我小时候不懂事，也跟小伙伴一起划船去边上玩过，但是都靠近不了，边上的水流会把船推开。

　　“你胆子好大，不怕吗？”

　　“那个时候不知道怕，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夏夜得意一笑。

　　“也是。”明烛了然。心里想的却是他安排保护夏夜的人，怎么没有跟他说过这个事。

　　在奶奶家吃过午饭回到住处，发信息询问桃花岛的事，手下回答这只是当地传说，小岛那边有人隐居是实，靠近不了是因为水下有暗流之故。夏夜十几岁跟人划船去玩时，他们有紧盯着，并无意外，所以没有汇报。

　　只是桃花岛的事，还是在他心里留了底。以阵困物，设界隔人，怎么都不像凡人手笔。

　　他让人再去查那座岛的底细，查来查去，都只得到“民间传说”四个字。

　　明烛自己带人沿着湖走了一圈，找到那些石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看起来更像是当地人为附会传说而随意钉的。

　　明烛按下想去一探究竟的冲动。这个节点，不适宜节外生枝。

　　他又住了两天，把中天枢外围能查的地方都查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走的那天早上，他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喂，明烛？”是夏夜接的电话，“奶奶在做早饭，有什么事吗？”

　　明烛的手抖了一下，但是他很快稳住了，“没事，就是跟你们道个别，我要回去了。”

　　“好，开车慢点，路上小心。”夏夜的声音听起来轻了一些，她把电话给奶奶。

　　“嗯。”

　　“明烛。”夏夜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奶奶说你下次来的话，提前说，我们都在家等你。”

　　明烛沉默了一下：“好。”

　　“那，再见。”夏夜顿了顿，又说，“下次见。”

　　“下次见。”

　　明烛挂掉电话，发动车子。车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海岸线。他想起夏夜说的那句“下次见”。

　　下次。

　　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希望明年，能给她过生日。

　　窗外的海风越来越凉，南天柱的身影已经远远地立在夜幕里。明烛轻轻吁了一口气，将纷繁的思绪压到心底。他是明家长子，他会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明烛踩下油门，向那座沉默的天柱，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