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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家信物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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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木兰把赵大柱、王二虎、刘铁头、孙七四个人叫到了营地后面的草料堆旁。
这地方背风,平时没人来。草垛子码得比人高,挡着视线,巡逻的哨兵从外面走过也看不见里面站了人?”她问。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摇头。赵大柱挠了挠后脑勺:“沈家?干什么的?”
“做买卖的。”木兰说,“丝路商队。大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小。”
她把铜钥匙掏出来,摊在手心。钥匙柄上的“花”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黄。“我娘留给我的。她让我去找外祖母,外祖母姓沈,在云中郡。”
王二虎凑过来看了看钥匙:“那你外祖母家是做生意的?挺好啊,做生意比当兵强。”
“不止是做生意。”木兰把钥匙收回去,“我爹正光二年在云中郡当仓曹参军。那年冬天粮仓失火,他被罢官,回家后病死了。我一直以为是意外。但昨晚老王头告诉我,那场火是人放的。仓房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了。”
四个人都沉默了。刘铁头闷声开口:“谁干的?”
“不知道。”木兰说,“但那年李轩也在云中郡当差。和我爹,在同一个衙门。”
赵大柱的脸一下子变了:“你是说李轩害了你爹?”
“我没说是他。但他在那儿,这事就跟他脱不了干系。”木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我要去云中郡。去查清楚我爹到底怎么死的。也去找沈家,找我外祖母。”
“那我们呢?”赵大柱问。
木兰看着他们四个。赵大柱、王二虎、刘铁头、孙七。前世这四个人的结局她记得清清楚楚。赵大柱替人挡箭而死,王二虎腿伤退伍后伤重不治,刘铁头被调去戍边再没回来,孙七送信路上被柔然斥候杀了。四个人,一个都没善终。
“你们要是愿意,跟我走。”木兰说,“但我不逼你们。留在军营里,至少眼下李轩不敢明着动你们。跟我走了,就是私逃。被抓住的话,按军法要砍头的。”
赵大柱第一个开口:“砍头就砍头。我跟你走。”
王二虎紧跟着点头:“算我一个。”
刘铁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刀柄朝木兰这边歪了歪。这是黑山营地里表示“跟你干”的手势。孙七看了看他们三个,挠了挠头,咧嘴一笑:“你们都走了,我留下来谁给我讲故事?算我一个。”
木兰看着他们,喉咙有点堵。她偏过头,看着远处营地中央飘着的炊烟,把那股酸劲儿压回去。
“那就说定了。”她说,“三天之内走。走之前,把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别声张,别露馅。李轩那边,我来应付。”
她朝营帐走去。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家商队。母亲说沈家在云中郡,可云中郡那么大,姓沈的那么多,怎么找?她只有一把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花”字。这把钥匙对应的木匣,还在花家老宅后院的枣树下埋着。木匣里有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该先回一趟老家。取木匣,再西行云中郡。可老家在另一个方向,来回至少半个月。李轩不会给她那么长时间。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秀秀追了上来,手里抱着那柄短剑,跑得气喘吁吁。
“木兰。”她站定,喘了两口气,“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你们要走?”
木兰看着她。周秀秀的颧骨上那道青紫已经消了,但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黄印子。她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样红肿胀裂了,擦了几天的药,口子都结了痂。
“你也要跟我走?”木兰问。
周秀秀使劲点头。她攥着剑鞘,指节发白:“我在这营里没地方可去。丈夫死了,家里也没人了。你带上我,我不拖累你。我会干活,会缝衣,会做饭。我还能练剑,我现在拔剑拔得可快了……”
“我知道。”木兰打断她,“你本来就跟着我,还用问?”
周秀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昨天更自然,嘴角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牙。
“那我去收拾东西。”她转身跑了,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木兰,我要不要多带点药?路上万一有人受伤——”
“带。”木兰说,“多带。”
周秀秀得了令,跑得更快了。木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想起前世那根横梁上离地三寸的脚尖。这一世,那三寸,她替她补上了。
接下来两天,木兰表面上一切如常。该操练操练,该巡营巡营。李轩那边也安静得很,帅帐的帘子一直垂着,偶尔看见他的勤务兵进出,两人碰上时,李轩还会点头打个招呼,脸上那副温润的笑又挂回去了。
但木兰知道,他在等。等一个能把她彻底摁死的时机。
第三天晚上,木兰在帐中收拾行囊。该带的都带上了。铜钥匙贴身收着,干粮和水囊绑在包袱外面,两件换洗衣甲叠好塞进去。周秀秀的包袱比她还大,里面有一半是药。木兰没说什么。
她正准备吹灯躺下,帐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叩击声。三下,停一停,又两下。是她和赵大柱约好的暗号。
木兰掀开帘子。赵大柱站在外面,脸色不对。
“怎么了?”
“有人来找你。”赵大柱往身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是从云中郡来的。一个老头,赶着骆驼来的。正在营地门口等着呢。”
木兰的心猛地一跳。云中郡。骆驼。她抓起外袍披上,跟着赵大柱往营门走。
营地门口,一峰骆驼卧在雪地里,鼻子里喷着白气。骆驼旁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羊皮袄,须发花白,满脸褶子。他看见木兰走过来,眯起眼打量了一番,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一个“沈”字。
木兰接过木牌,手微微发颤。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铜钥匙,柄上的“花”字和木牌上的刻痕如出一辙——同样的刀法,同样的力道。这是同一个人刻的。母亲。
“老夫人让我来接你。”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她说你该回家了。”
木兰攥着木牌,喉头堵得厉害。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帅帐的灯还亮着,李轩大概又在写什么奏章。她又看了看赵大柱和周秀秀,两个人站在她身后,都在等她说话。
“什么时候走?”木兰问。
“现在。”老人说,“骆驼备好了。天亮之前出漠北,走商道。三天到云中郡。”
木兰转身往营帐走:“等我片刻。”
她回去叫醒了王二虎、刘铁头和孙七。五个人加上周秀秀,六个人,趁夜出发。赵大柱去马厩牵了马,周秀秀最后一个跑出来,怀里抱着那柄短剑,背上背着药包袱,跑得急,差点被帐篷的绳子绊倒。
木兰扶了她一把,然后翻身上马。她最后看了一眼黑山营地。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眼睛。李轩的帅帐在营地最里面,从外面看只是一个亮着灯的方块。她看了那个方块最后一眼,调转马头。
“走。”
六匹马跟着一峰骆驼,无声地没入了漠北的夜色里。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很快又被风吹平了。营地门口站岗的哨兵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黑山营地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雪原上一个模糊的黑点。木兰没有回头。她攥着那块刻着兰花的木牌,掌心滚烫。母亲刻的字。母亲留的路。母亲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她走上去的这一天。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边山头上露出一线灰白,把茫茫雪原照得透亮。骆驼上的老人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夫人说,你来了就好。沈家等你等了十八年。”
木兰看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商道。路面上的雪被来往的驼队踩实了,硬邦邦的,走起来比漠北的松雪踏实得多。这条路通往云中郡。通往一个姓沈的家族。通往母亲没能走完的那条路。
她夹紧马腹,朝那片灰白的天光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