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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访 对质之后的 ...

  •   对质之后的那个夜晚,木兰没有睡。

      她躺在铺上,听着周秀秀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轩那张脸。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风大,但木兰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威胁。李轩不会在明面上跟她撕破脸,他从来不会。他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从背后捅刀子。前世他就是这么干的。

      木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那道裂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她枕边。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月光,凉丝丝的,像母亲的指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被下狱那天,李轩曾单独来过天牢,屏退了所有狱卒。木兰当时浑身是血,被铁链吊在墙上,意识模糊。李轩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三个月后押赴刑场的路上,她才想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她父亲在她从军第二年就病逝了,乡里人都说他是忧思成疾。但李轩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他为什么用那种语气问?

      木兰猛地坐起身,心跳得厉害。周秀秀被惊动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木兰?怎么了?”

      “没事。”木兰拍拍她肩膀,“睡你的。”

      她披上外袍,赤脚踩在雪地上走了出去。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她打了个寒战。营地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哨兵提着灯笼远远走动。她朝伙房走去——老王头这个时辰应该还在收拾灶台。

      果然,伙房的灯还亮着。老王头正蹲在灶前添柴,看见木兰进来,愣了一下:“花队正?大半夜不睡?”

      “睡不着。”木兰在灶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老王头,我问你个事。”

      老王头放下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

      “你在这营地烧了七年饭。”木兰看着他,“我父亲的事,你听过没有?”

      老王头的手顿住了。他看了木兰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壶酒,倒了半碗,自己喝了一口。

      “你爹叫花弧,对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正光二年,他在云中郡当差。一个小小的仓曹参军,管粮仓的。那年冬天,粮仓失火,烧了三千石军粮。”

      木兰的心猛地一沉。这件事她知道——父亲因此被罢官,回家后一病不起,第二年就没了。乡里人都说他是因为丢了官,心里郁结,活活愁死的。

      “那火,是失火?”木兰问。

      老王头又喝了一口酒,抿了抿嘴:“我有个同乡,当年就在那个粮仓当差。他说那天夜里,仓房的门是从外面锁的。你爹发现着火的时候,门打不开。等门打开,粮已经烧了大半。”

      木兰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谁锁的门?”

      老王头摇头:“不知道。我那个同乡后来被调走了,临走的头天晚上跟我说了这事。他说那仓房门上挂的锁,是新的,不是粮仓原配的。有人换了锁,故意把你爹关在里面。”

      木兰闭上眼。粮仓失火,损失三千石。责任在谁?在管粮仓的仓曹。父亲背了这口锅,被罢官,回家后没多久就没了。而那个真正放火的人,一直没找到。

      “你爹那人我见过一回。”老王头把酒碗放下,声音更低了,“正光二年秋天,他押粮车路过黑山,在我这儿歇了一夜。人很和气,还教我儿子认了几个字。他说他有个女儿,在老家跟着她娘,等他把差事干完就回去。他说他闺女聪明,想让她读书识字,以后别窝在乡里。”

      木兰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偏过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父亲想让女儿读书识字。可她后来去当了兵。父亲没能等到她回家。

      “老王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告诉我。”

      “我早该告诉你的。”老王头把酒壶收起来,“你爹是个好人。那场火,蹊跷得很。我一直觉得是有人害他,但没人查。你一个女娃子,我也没处说去。”

      木兰站起身。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老王头,看着夜色里营地的轮廓。帅帐那边灯已经灭了,黑沉沉的。

      “老王头。”她没回头,“我父亲烧粮仓那件事,李轩知道吗?”

      老王头想了想:“那年李轩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正光二年到三年,他在云中郡当过差。和你爹,在同一个衙门里。”

      木兰的指甲掐进掌心。同一个衙门。云中郡。父亲当仓曹,李轩也在那里。粮仓失火,父亲背锅。而李轩后来升了官,调到了黑山营地,成了校尉。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她推开伙房的门走进夜色里。雪停了,天很黑,只有几颗寒星挂在天上。木兰站在伙房门口,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很快又散了。

      回到营帐时,周秀秀已经睡实了。木兰在铺边坐下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月光下,钥匙柄上的“花”字清晰可见。母亲的字。母亲让她去云中郡找外祖母。母亲知道什么?母亲留下这把钥匙的时候,是不是也知道父亲死得蹊跷?

      她把钥匙重新收好,躺下来。这次她闭了眼,脑子里却比刚才更清醒。

      明天,她要找赵大柱他们几个商量。黑山营不能再待了。李轩这个人,留在他眼皮子底下太危险。她得走,越快越好。但走之前,她得把该弄清楚的事弄清楚。父亲怎么死的,粮仓那把新锁是谁换的,李轩在云中郡当过什么差。

      云中郡。又是云中郡。母亲让她去那里,外祖母在那里。父亲当年也在那里当差,死在粮仓失火之后。李轩也在那里待过。那个叫沈家的家族,同样在那里。

      木兰总觉得,这所有的事之间,有一条线连着。那条线的另一头,牵着什么东西,她还看不清。

      但快了。她闭上眼,慢慢匀了呼吸。明天开始查。一件一件来。

      帐外传来换哨的脚步声,踢踢踏踏踩在雪地上。木兰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梦里她回了老家,父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冲她笑。他说,木兰,来,爹教你认字。

      她在梦里跑过去,跑到一半,父亲的身影就开始消散了。她拼命跑,拼命喊,可怎么也跑不到跟前。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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