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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岁岁安澜 三月底,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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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甜水巷的槐花开得正盛。
一串一串的白花挂满枝头,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沈昭每天早上开铺子之前先把门口扫一遍,把落花拢成堆,倒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张令微说花瓣堆着能沤肥,来年翻到土里,种什么都长得好。沈昭听了,扫得更仔细了。
书铺的生意入了春好了不少。城东一带的街坊,家里有旧书要卖的、有文书要抄的,都愿意来甜水巷找沈先生。张令微的隔间也忙了起来,替人写信、抄文书、描碑帖,一天到晚笔不停。沈砚有时候坐在柜台后面,隔着半间铺子看张令微写字。她低头的时候,侧脸安安静静的,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沈昭的鞋铺开了快一年了。从最初书铺门口的那个小摊子,到巷口那间一明一暗的小铺面,再到如今添了“兼补旧鞋”的招牌,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城东一带的人都知道,甜水巷里有个小沈师傅,陈记鞋铺的,手艺好,价钱公道。沈昭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低头绱鞋,针线穿过皮子的声音细细密密的,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三月中,赵惟忠来了一趟。他说内务府前太子旧档整理的事已经办完了,沈昭的玉印、铜牌、玉佩拓本都入了档,往后有人查旧案,有据可查。他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起身走了。走之前在柜台上搁了一只小红封,说是贺春的礼。沈昭收了,规规矩矩说了声谢。
三月末,周勉来了一趟。他带了两斤茶叶,一包点心,说是同僚从南边带来的,搁在书铺里大家一起喝。他在竹榻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柜台上那盏古灯,说:“这灯亮了快三年了。”
沈砚说:“亮着好。”
周勉笑了笑,走了。
四月初,沈砚带着沈昭去了一趟城西。两人在陈廷玉的坟前站了一会儿。沈昭蹲下来,把碑前的陶碗扶正,又添了些新土。他站起来,看着那块青石碑,碑上的字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陈伯伯,”沈昭说,“我铺子开了一年了。生意还行,够过日子。你放心吧。”
沈砚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块碑。陈廷玉一辈子在内务府当差,经手了那么多皇家的事,死了三年才有一块自己名字的碑。碑不大,可立得堂堂正正。沈昭替他立的,每年都来擦一次碑面,添一回土。
两人下了坡,走回城西官道。四月的田野绿油油的,麦子抽了穗,风一吹,一片一片的绿浪。沈昭走在沈砚旁边,步子稳当,个子比去年又高了些。
回到甜水巷时,已是下午。张令微正坐在书铺门口补鞋,看见两人回来,站起来。沈昭走到她面前,说:“张姐姐,我去看过陈伯伯了。”
张令微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沈昭。她笑了,说:“好。”
沈昭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鞋铺。沈砚在书铺门槛上坐下来,张令微也在旁边坐下。巷子里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槐花的淡香。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书铺里面。柜台上那两只灯都亮着,一大一小,火苗稳稳的。他又看了看鞋铺那边,沈昭正把那块“陈记鞋铺”的牌子擦了擦,然后走进铺子,在矮凳上坐下来,拿起一双没绱完的鞋,继续穿针。
沈砚从怀里取出那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些旧卷宗、纸卷、铜片、竹叶匣子、红绳、四只铜铃、两块绢帛。三年来所有跟古驿案有关的东西,都在这只木匣里。他把木匣合上,搁在柜台最里面。
然后他走到窗前,把那盏古灯端起来放在窗台上。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的。窗外,四月的晚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白。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张令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巷子里的灯火,看着鞋铺门口那块“陈记鞋铺”的牌子,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着。
“先生,”张令微说,“案子结了。”
沈砚点了点头。
“往后呢?”张令微问。
沈砚看着那盏古灯。火苗稳稳的,照着他的脸,照着满屋子的旧书,照着柜台上那只木匣。他想了想,说:“书铺开着。日子过着。”
张令微笑了。她走回隔间,继续替人写信。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旧书,从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昭在鞋铺里绱鞋,针线穿过皮子的声音细细密密的,一下一下,稳稳当当。三只铜铃挂在张令微腰间,叮叮当当地响着。第四只铜铃收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跟那些旧卷宗放在一起。
案子结了。人也在。灯亮着。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