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春祭 正月十六, ...
-
正月十六,书铺开了张。陈记鞋铺也开了张。
沈昭一早把铺子打扫干净,炉子拨旺,小铜灯点着,搁在窗台上。然后他把那块“陈记鞋铺”的牌子擦了擦,又挂回门楣上。巷子里的街坊路过,都点头打个招呼,说声“小沈师傅开张了”。沈昭一一应了,低头继续绱鞋。
二月里,天渐渐暖了。甜水巷两边的槐树抽了新芽,巷口那棵老槐树也发了新叶。沈砚每天早晨开门,把古灯点着,坐在柜台后面翻书。张令微在隔间里替人写信,偶尔出来倒茶。沈昭在鞋铺里绱鞋,针线穿过皮子的声音细细密密的,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二月底,沈砚带着沈昭回了一趟青州。这是沈昭第三年回青州祭祖。沈阁老站在老宅门口等着,看见两人从骡车上下来,点了点头。沈昭走到他面前,叫了声“沈爷爷”。沈阁老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又长高了”。
祭祖定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沈阁老提前让人把祠堂打扫干净,供桌擦了三遍,香烛纸钱备得齐齐整整。沈昭走到供桌前,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沈阁老站在旁边,说了句:“沈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有沈昭,前太子遗孤,归沈氏一支。祈祖宗庇佑,长保平安。”
沈昭站起来,退到一旁。沈砚也上了炷香,磕了头。然后沈阁老从供桌下面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那本族谱。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一行字:“沈昭,前太子遗孤,归沈氏一支。立碑于城西,陈廷玉之墓。三年祭祖,已成定例。”
沈昭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竹叶匣子,打开,把玉佩搁在供桌上。玉印和铜牌去年留在了祠堂里,如今玉佩也搁在一起。三样东西,在香烛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祭祖完了之后,沈阁老把族谱收好,放回木匣里。三人出了祠堂,走在院子里。二月末的日头暖融融的,院子里的兰草开了花,淡绿色的花瓣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沈砚,”沈阁老在石凳上坐下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砚说:“回京城。书铺开着,日子过着。”
沈阁老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沈昭,少年正蹲在兰草旁边,伸手拨了拨叶子。沈阁老说:“沈昭,你往后想做什么?”
沈昭站起来,想了想,说:“把鞋铺做大些。往后再说。”
沈阁老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天后,沈砚带着沈昭回了京城。骡车走在官道上,二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沈昭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麦子刚种下去,地头上堆着些稻草垛,远处的山在日光里淡淡的。
“沈叔,”沈昭忽然开口,“祭祖的时候,我把玉佩也放在供桌上了。我想让爹的东西留在祠堂里,让祖宗看看。”
沈砚看着他。
沈昭说:“那些东西是我爹留给我的。可陈伯伯替我守了三年,沈爷爷替我收了三年。我想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
沈砚点了点头。沈昭把红绳还系在手腕上,绳结了了空。他低头看了看手腕,摸了摸绳结,抬起头,看着前方。
骡车进了京城,穿过城东的街市,在甜水巷口停下来。张令微正坐在书铺门口补鞋,看见车回来,站起来迎上去。沈昭跳下车,叫了声张姐姐。张令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砚,笑了。
“回来啦。”
沈昭点头。他进了书铺,把包袱放下,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那盏古灯。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他伸手把灯盏边缘擦了擦,又看了看旁边那只小铜灯。两只灯都亮着,一大一小。
他转身出了书铺,回了自己的鞋铺。陈记鞋铺的牌子挂在门楣上,楷书墨迹清清楚楚。他进了铺子,把炉子拨旺,小铜灯点着,搁在窗台上。然后他在矮凳上坐下来,拿起一双没绱完的鞋,继续穿针。
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二月的晚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新抽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沈砚坐在书铺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旧书。张令微走回隔间,继续替人写信。沈昭在鞋铺里绱鞋,针线穿过皮子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案子结了。人也在。灯亮着。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