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71、祭祖 开春之后，

　　开春之后，沈砚带着沈昭回了一趟青州。

　　二月底的官道上，柳树刚抽了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层淡绿的烟。骡车走了两天半，到了青州。沈阁老站在老宅门口等着，看见两人从车上下来，点了点头。沈昭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叫了声“沈爷爷”。沈阁老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又长高了”。

　　祭祖定在二月的最后一天。沈阁老提前让人把祠堂打扫干净，供桌擦了三遍，香烛纸钱备得齐齐整整。沈昭头一回进沈家祠堂，站在门口看了看。祠堂不大，正中供着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一排一排，从高到低。最上面几排的牌位已经旧了，字迹模糊，最下面几排是近几代的，漆色还新。

　　沈阁老站在供桌旁边，点了三炷香，递给沈昭。沈昭接了，走到供桌前，把香插进香炉里。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沈阁老站在旁边，说了句：“沈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有沈昭，前太子遗孤，归沈氏一支。祈祖宗庇佑，长保平安。”

　　沈昭站起来，退到一旁。沈砚也上了炷香，磕了头。然后沈阁老从供桌下面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族谱。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一行字：“沈昭，前太子遗孤，归沈氏一支。立碑于城西，陈廷玉之墓。”

　　沈昭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族谱上的墨迹，又缩回来，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竹叶匣子，打开，把玉印、铜牌、玉佩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

　　“沈爷爷，”沈昭说，“这些东西是我爹留给我的。我想放在祠堂里，让祖宗看看。”

　　沈阁老看了看那些东西，点了点头。他把玉印和铜牌摆在供桌正中央，玉佩搁在旁边。三样东西，在香烛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沈昭退后一步，又磕了三个头。这次他没说话，可沈砚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少年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直直的，磕完头站起来，退到沈砚旁边。

　　祭祖完了之后，沈阁老把族谱收好，放回木匣里。三人出了祠堂，走在院子里。二月末的日头暖融融的，院子里的兰草开了花，淡绿色的花瓣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沈砚，”沈阁老在石凳上坐下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砚说：“回京城。书铺开着，日子过着。”

　　沈阁老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沈昭，少年正蹲在兰草旁边，伸手拨了拨叶子。沈阁老说：“沈昭，你往后想做什么？”

　　沈昭站起来，想了想，说：“补鞋。陈记鞋的牌子挂着了，城东的人都认得。我想把摊子做大些，往后开个鞋铺。”

　　沈阁老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天后，沈砚带着沈昭回了京城。骡车走在官道上，三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沈昭靠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麦子刚种下去，地头上堆着些稻草垛，远处的山在日光里淡淡的。

　　“沈叔，”沈昭忽然开口，“祭祖的时候，我把玉印和铜牌放在供桌上了。我想让它们留在祠堂里，让祖宗看看。”

　　沈砚看着他。

　　沈昭说：“那些东西是我爹留给我的。可陈伯伯替我守了三年，沈爷爷替我收了三年。我想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

　　沈砚点了点头。沈昭把玉印和铜牌留在了青州祠堂里，玉佩还带着。那块玉佩系在红绳上，红绳打了双环结，系在手腕上。他低头看了看手腕，摸了摸绳结，抬起头，看着前方。

　　骡车进了京城，穿过城东的街市，在甜水巷口停下来。张令微正坐在门口补鞋，看见车回来，站起来迎上去。沈昭跳下车，叫了声张姐姐。张令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砚，笑了。

　　“回来啦。”

　　沈昭点头。他进了铺子，把包袱放下，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那盏古灯。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他伸手把灯盏边缘擦了擦，又看了看旁边那只小铜灯。两只灯都亮着，一大一小。

　　他转身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张令微把补好的鞋递给他，他接过来翻了翻，针脚走得又密又齐。他点了点头，把鞋搁在摊子旁边的矮凳上，挨着那双旧布鞋。

　　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三月的晚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枝头刚抽了芽，嫩绿嫩绿的。

　　陈记鞋的牌子挂在门板上，楷书墨迹清清楚楚。沈昭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的。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旧书。张令微走回隔间，继续替人写信。

　　灯亮着。日子还长。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