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周水 周水是八月 ...
-
周水是八月初回来的。
周文远托人捎了信来,说周水跑完最后一趟船,回了城东的新宅子。沈砚接到信,当天下午就去了。周水的新宅子在甜水巷南边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黑漆门板,门口种了棵石榴树。沈砚叩了门,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开了门,黑脸膛,个子不高,左手缺了一截小指。
孙福的院子,孙福的手下,左手缺了一截小指。沈砚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什么。周水把他让进院子,院子里晾着渔网和船具,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周水给他倒了碗茶,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
“周水,”沈砚开门见山,“你以前在城南码头做事,工头叫孙福。三年前孙福走了,你买了他的院子,跑起了船。我想问问,孙福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水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说:“孙福是我师傅。我十几岁就在码头上跟他干,他教我搬货、绑绳、看水位。他这个人,话不多,可心眼好。后来他走了,我买了他的院子,算是替他守着。”
“他为什么走?”
周水抬起头,看着沈砚:“先生,你知道多少?”
沈砚说:“我知道三年前城南米行的郑二死了,死之前发现了一批货。那批货从城南码头运走,走的是玉带河。孙福是搬运工头,郑二死的时候他在码头上值夜。后来他就消失了。”
周水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旧木箱旁边。他搬开上面几只箱子,从最底下拖出一只小铁匣,匣盖上刻着一朵莲花。他把铁匣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卷纸和一只铜铃。铜铃跟张令微腰间那三只一模一样,铃身有花纹,底部刻着“内”字。
“孙福走之前,把这匣子交给我。”周水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郑二的事,就把匣子交出去。如果没人来查,就替他收着。”
沈砚拿起铜铃看了看。第四只铜铃。三只已经齐了,可这是第四只。陈廷玉把三只铃分了三处藏,可孙福手里还有第四只。他打开那卷纸,上面写的是三年前城南那批货的明细——十几只铁箱,从城南码头运出,走玉带河到城北,在古驿后面的一处河汊卸货。卸货的人,是倪志远和孙禄。
“孙福知道那批货是什么?”沈砚问。
周水说:“他不知道。他只管搬运,不管货。可郑二死后,他觉得不对,偷偷查了查,查到了那批货的来路。他怕被灭口,就跑了。走之前把这只匣子交给我,说里面是他查到的所有东西。”
沈砚把纸卷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孙福的笔迹:“货从城南来,往城北去。古驿后面,河汊深处。五莲为记,匣在莲底。”
五莲为记,匣在莲底。陈廷玉把五瓣莲的标记用在了各处——瓷片、银饰、铜牌、竹叶匣、账册、铜铃。孙福查到了这个标记,把它记了下来。可他没有找到那只五莲匣,因为他不知道匣子藏在古驿的方桌暗格里。
沈砚把铜铃和纸卷收好,放进铁匣里。他看着周水,问:“孙福现在在哪儿?”
周水摇头:“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可他每年托人捎一封信给我,说他还活着,让我别找他。”
“信从哪里来的?”
“没有地址。有时候是南边来的,有时候是西边来的。他跑得很远,可人还活着。”
沈砚把铁匣合上,站起来。第四只铜铃。三只已齐,第四只藏在城南。孙福替刘德全做事,可他没有杀人,他只是搬运。郑二死了,他怕了,跑了。他把证据留给了周水,等有一天有人来查。
“周水,”沈砚说,“这只匣子,我先带走。你替我收着的那只院子,好好看着。如果孙福再捎信来,你告诉我。”
周水点了点头。沈砚抱着铁匣出了院子,走回甜水巷。八月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进了书铺,把铁匣放在柜台上,打开。张令微和沈昭围过来看。沈砚把那第四只铜铃取出来,跟张令微腰间那三只并排放在一起。四只铜铃,一模一样,铃身有花纹,底部刻着“内”字。
“先生,”张令微说,“陈廷玉藏了三只。第四只在孙福手里。四只铃,四个人。张阿福、陈廷玉、沈阁老、孙福。”
沈砚点头。四只铃,四条线。古驿、城西、城南、旧货摊。四只铃都齐了,可第四只铃里没有藏名字。孙福不是陈廷玉安排的人,他是刘德全的人,可他最后把证据交了出来。
他把四只铜铃收进铁匣里,跟那三只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把那盏古灯端过来放在桌上。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的。窗外,八月的晚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四只铃齐了。城南那条线,也快到头了。灯还亮着,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