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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冬至 冬至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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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深。甜水巷的屋檐下挂了一排冰凌,巷口的槐树裹了一层白,枝丫被压得弯弯的。沈砚一早就起了身,把炉子拨旺,又去隔壁把张令微叫起来。两人拿了扫帚和铁锹,把书铺门口到巷口那截路扫出来。沈昭也起来了,端着簸箕把雪一锹一锹铲到墙根底下。
扫完雪,三人在铺子里吃早饭。张令微熬了一锅热粥,蒸了几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端着粥碗,看着门口那片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路,觉得心里踏实。
上午,孙老板来了。他穿着一件厚棉袄,头上戴着毡帽,进门先搓手,说今年冷得早。他在炉子旁边坐下,喝了碗热粥,说棺材铺的生意入冬之后好了不少,城里几个大户人家都在订寿材,他忙不过来,想请沈昭得空去帮两天忙。沈昭说行,补鞋的活计入了冬就少了,闲着也是闲着。
孙老板坐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件事。他说城北织锦坊的李掌柜前几天来订棺材,说是给郑福订的。郑福病了,病得不轻,大夫说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郑福没儿没女,就一个老婆,李掌柜念他做了十年账房,想替他先把后事准备好。
沈砚放下粥碗,问了句:“郑福什么病?”
孙老板说:“听说是肺上的毛病,咳了几个月了,入冬之后更重了。他老婆周氏天天守着,人瘦了一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郑福去年秋天替陈廷玉守了那批金条,被孙禄绑过一回,后来虽然放出来了,可身子一直没养好。如今病了,恐怕也是那回落下病根。
“我去看看他。”沈砚说。
下午,沈砚出了城,往城北走。雪还在下,可小了些,稀稀疏疏的,落在肩头就化了。他走到织锦坊那条老街,拐进郑福家那条小巷。郑福家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晾着几件衣裳,冻得硬邦邦的。
正屋里,郑福躺在榻上,盖着厚棉被,脸色灰白,人瘦得脱了形。他老婆周氏坐在榻边,正给他喂水。看见沈砚进来,周氏站起来,眼圈红了红,叫了声沈先生。
沈砚在榻边坐下来。郑福睁开眼,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沈砚让他别急,慢慢说。
郑福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沈先生,陈主事的东西,我都交出去了。金条,账册,还有那封信。我没有私留。”
沈砚说:“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郑福闭了闭眼,又睁开:“我做了十年账房,替陈主事守了十年。如今东西交出去了,我心里踏实了。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
“什么事?”
郑福说:“陈主事当年把金条交给我的时候,还交给我一样东西。他说这东西不能跟金条放在一起,让我单独收着。我收了三年,一直没动。如今我快不行了,得把它交出去。”
他让周氏去柜子最底层取一只小木匣。周氏翻了半天,找出匣子,递给沈砚。沈砚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绢帛。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盏灯。灯的样式跟柜台上的古灯一模一样。旁边写着一行字:“灯归沈砚,匣归阿昭。五莲齐聚,各归其位。”
沈砚把绢帛收好,看着郑福。郑福脸上露出一丝笑,很轻,很淡。
“陈主事说,那盏灯会找到该找的人。”郑福说,“如今找到了。”
沈砚从城北回来时,天已经暗了。雪停了,可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回到甜水巷,进了铺子,把那只小木匣放在柜台上。张令微和沈昭都在,看见他回来,围了过来。
沈砚把绢帛展开,给两人看。张令微看了,点了点头。沈昭看了,伸手摸了摸那盏画的灯,又看了看柜台上真正的灯。他看了很久,说:“沈叔,陈伯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沈砚把绢帛收进木匣里,跟那些旧卷宗、竹叶匣子、铜牌、红绳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窗前,把那盏古灯端起来,放在柜台正中央。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地。
窗外,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雪后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冬至过了,天就要数九了。日子还长,慢慢过。灯还亮着,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