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48、古灯 九月底，甜

　　九月底，甜水巷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阵风过来，落得满地都是。沈昭每天早上出摊之前先把门口扫一遍，把落叶拢成堆，堆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张令微说落叶堆着能沤肥，来年春天翻到土里，种什么都长得好。

　　书铺还是老样子，一天来不了几个客人。可沈砚不急，有客就招呼，没客就翻书。那盏古灯搁在柜台上，从早亮到晚，火苗稳得像是长在那里似的。

　　九月的最后一天，沈砚关了铺子，一个人出了城。他往城西走，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上那条通往义庄的土路。秋天地里的庄稼收了，光秃秃的田埂上只剩下些枯黄的茬子。他走到义庄后面那片荒坡上，在陈廷玉的坟前站了一会儿。

　　坟还是那座坟，碑还是那块碑。青石碑上“陈廷玉之墓”五个字，旁边一行小字“阿昭立”。碑座底下长了些青苔，可碑面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有人来擦过。坟包上的草又长高了些，绿中带黄，在秋风里轻轻摇着。

　　沈砚蹲下来，把碑前一只歪倒的陶碗扶正。碗里有些干了的供果，几颗红枣，一个柿子。是沈昭来过了。他每个月都来一趟，有时候带着新补的鞋，在坟前坐一会儿，跟陈廷玉说几句话。说的什么，他不告诉沈砚，沈砚也不问。

　　沈砚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多留，转身下了坡。回到官道上时，日头偏西了，秋风从路两边的田埂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气。他走回城西门口，进了城，沿着街市往东走。路过一家卖旧书的铺子，他停了一下，进去翻了翻，没什么稀罕的，正要走，角落里一本薄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册子封皮上写着《幽明杂录》卷一。他抽出来翻了翻，纸页泛黄，可字迹工整。是抄本，跟他在庙会上买的那本卷六是同一套。他问掌柜的价钱，掌柜的看了看，说给几个铜板就行。沈砚付了钱，把册子揣进怀里。

　　回到甜水巷时，天已经擦黑了。铺子门口亮着灯，沈昭收了摊子，正坐在门槛上等他。张令微在后屋做饭，灶台上的热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饭菜的香味。

　　沈砚进了铺子，把怀里那本册子放在柜台上。张令微从后屋探出头来，看见那本册子，愣了一下。她走过来，拿起册子翻了翻，抬头看着沈砚。

　　“卷一？”

　　沈砚点了点头：“路上碰见的。还差最后一卷，卷七。慢慢找。”

　　张令微把册子放下，看着柜台上那盏古灯。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她忽然笑了，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眉眼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她说，“去年秋天我来找你的时候，手里拿的是卷三到卷五。你说这书你收，让我第二天来。后来卷六在庙会上碰见了，卷五跟卷三都在柜子里搁着，如今卷四也齐了。就差卷七。”

　　沈砚说：“总会找齐的。”

　　张令微点了点头，回后屋端菜去了。沈昭从门槛上站起来，进了铺子，把那本新买的册子翻了翻，又放回柜台上。他走到柜台后面，看了看那盏古灯，伸手把灯盏边缘擦了擦。

　　“沈叔，”沈昭说，“这灯亮了一年了。”

　　沈砚看着那盏灯。灯盏是旧的，铜皮包着木胎，边角磨得发亮。灯芯换过几回，灯油添了不知多少回。可火苗始终稳稳的，从去年秋天他重新点上那天起，就没灭过。

　　“亮着好。”沈砚说。

　　沈昭点了点头，回后屋去了。张令微把饭菜端上桌，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来。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壶茶。窗台上那盏古灯端了过来，搁在桌子中间，照着三人的脸。

　　吃完饭，沈昭收了碗筷，回自己屋里去了。张令微站起来，说要回隔壁小屋收拾东西。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先生，明天见。”

　　沈砚点了点头。张令微出了铺子，走进巷子里。她腰间的铜铃轻轻响着，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砚把门板上了半扇，回到柜台后面。他把那本新买的《幽明杂录》卷一放在柜台上，跟卷三、卷四、卷五、卷六摆在一起。五本册子，一字排开，就缺最后一卷。他看了几眼，把那几本册子收进柜台下面的柜子里，合上柜门。

　　然后他走到窗前，把那盏古灯端起来，放在窗台上。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地亮着。灯光从窗格里漏出去，在门前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巷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沈砚回到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没看完的旧书。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秋风吹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簌簌地落，铺在青石板上，一片叠着一片。

　　案子结了。人还在。灯亮着。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