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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秋来 八月初,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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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立了秋,可天还热着。甜水巷的槐树叶子浓得发黑,蝉叫得震天响,巷口卖凉茶的摊子一天能卖出去几十碗。
书铺里添了把大蒲扇,搁在柜台上,谁来了都能扇两下。沈砚把竹榻挪到了铺子最里面,避着日头。张令微每天早晨熬一锅绿豆汤,晾凉了搁在柜台旁边,沈昭补鞋的客人有时候也进来喝一碗。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是巷口那条河浜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
沈昭的鞋摊入秋之后忙了一阵。换季的时候,人人要把夏天的薄鞋收起来,把秋天的厚鞋翻出来拾掇。他一个人从早忙到晚,张令微有时候收了书铺的活计也去帮忙穿针。沈砚看着门口那两个背影,觉得日子比从前满当了些。
八月中,周勉来了一趟,带了一包新茶。他在柜台前坐下,喝了碗绿豆汤,说都察院最近在查一批旧档,翻出了三年前几桩没结的案子。其中有一桩,死者是城北一个姓冯的郎中,死状跟古驿案一样。案子当时被倪志远压下去了,仵作格目都没写全。如今重新查,冯郎中的家人还在,可以翻案了。
沈砚想起刘仵作册子上记的那十二桩命案。冯郎中不在名单上,可死状一样,说明也是倪志远和孙禄动的手。如今主犯从犯都归了案,这些旧案一桩一桩翻过来,给死者一个交代。
“周勉,”沈砚说,“翻案的事,你多费心。”
周勉点了点头,说:“放心。都察院这回下了决心,凡是倪志远和孙福经手的案子,一桩都不放过。”
周勉走后,沈砚把刘仵作那本册子从木匣里取出来,翻了一遍。十二桩命案,每一桩都记着死者的名字、死状、地点。他之前只当这是一本仵作的私记,如今再看,这本册子就是倪志远三年杀人的铁证。他把册子收好,放回木匣里,跟那些旧卷宗放在一起。
八月十五,中秋节。张令微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她买了月饼模子,自己调了馅,在后屋的灶上烤了一炉月饼。沈昭收了摊子之后帮着包月饼,用油纸一包一包地裹好,拿细麻绳扎紧。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后屋亮着的灯和灶台上升起来的热气,觉得这间铺子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中秋节当天,孙老板提着一壶酒来了,刘仵作端了一板新做的豆腐。周勉也来了,带了一盒好月饼,说是同僚送的。赵惟忠没来,可让人送了一只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沈砚把食盒打开,摆在柜台上,招呼大家吃。
傍晚的时候,几个人围坐在后屋的桌边。桌上摆了七八样菜,一壶酒,一壶茶,还有张令微烤的月饼。沈昭给每人倒了茶,张令微把月饼切开,一人分了一块。沈砚端起酒杯,跟孙老板碰了一下,又跟周勉碰了一下。
窗外,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月亮从东边升上来,又圆又亮,挂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面。巷子里有小孩在跑来跑去,手里提着兔子灯,笑声一阵一阵的。
沈昭吃完饭,坐到门槛上看月亮。张令微拿了块月饼出来,递给他。沈昭接了,咬了一口,说:“张姐姐,月饼太甜了。”
张令微笑了:“明年少放点糖。”
沈砚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门口两个人的说话声,听着后屋孙老板跟刘仵作聊天的动静,听着巷子里远远传来的更鼓声。他把那盏古灯从窗台上端过来,放在柜台正中央。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火苗稳稳地亮着。
中秋过了,天就要凉了。日子还长,慢慢过。
九月初,赵惟忠让人送来一份结案文书。孙福、孙禄秋后问斩的折子批了,刑部定了日子。倪志远已死,不再追究。三年前古驿案的所有经手人,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几个也都安置妥当了。文书末尾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所有涉案人员的处置结果。沈砚从头看到尾,把文书收进木匣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木匣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那几页旧卷宗,是他三年前从刑部抄的。银饰暗格里的纸条,是张令微带来的。账册的抄本,是陈廷玉留下的。竹叶匣子、铜牌、红绳里取出来的纸卷,是沈昭的。还有那份假名单和那枚内廷供奉的铜钱,是莲花巷井里捞出来的。
三年来所有跟古驿案有关的东西,都在这只木匣里。沈砚看了一遍,又一样一样收回去,合上匣盖。他把木匣放回柜台最里面,然后走到窗前,把那盏古灯点亮,放在窗台上。
灯亮着,照着满屋子的旧书,照着柜台上的木匣,照着门口那块“沈记鞋摊”的木牌。窗外,甜水巷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沈砚回到柜台后面,翻开那本没看完的旧书,从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案子结了,人还在。灯亮着,日子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