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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灰衣人 回城东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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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东的路上,沈砚一直在想那个灰衣人。
孙福的人,手腕上有疤,瘦高个,穿灰布袍子。这个人先找了郑福,用假账要挟他,把他绑了。然后又去找周文远,在驿站住了两天,打听了底细。他把周文远的名字添在假名单上,扔进莲花巷的井里。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知道该找谁,知道该往哪儿放东西。
“周文远,”沈砚转过头问,“那个人在驿站住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要去哪儿?”
周文远想了想:“他说要去城南办事,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可他走的时候没往南,我看见他朝城东方向去了。”
城东。沈砚心里一动。城东甜水巷、莲花巷、织锦坊、棺材铺、菜市口。孙福的人住在城东,而且就在甜水巷附近几条巷子里。他盯着郑福和周文远,也盯着书铺。
“先生,”张令微走在旁边,忽然压低声音,“你说那个人会不会一直在看着我们?”
沈砚没有否认。他回想了一下这些天书铺门口的动静。补鞋摊子摆了大半年,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其中有几张熟脸,每天路过,或者隔几天来一趟。他之前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有一张脸不太对劲。
“有个卖糖葫芦的,”沈砚说,“每三天来一趟,推着车从巷口过去,有时候停在鞋摊旁边看一会儿。四十来岁,瘦高个,右手腕上总是缠着一块布。”
张令微想了想:“我见过那个人。他上个月来过,买了一双鞋,说鞋底磨了要补。沈昭给他补了,他给了钱就走了。”
“他补鞋的时候,有没有跟沈昭说话?”
张令微回忆了一下:“问了几句。问沈昭叫什么,多大了,在这条巷子住了多久。沈昭没怎么搭理他。”
沈砚加快了脚步。三人进了城,穿过城东的街市,拐进甜水巷。远远地,沈砚看见书铺门口围了几个人。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门口站着赵惟忠的两个皂衣人,韩典簿也在。书铺的门开着,沈昭坐在柜台后面,安然无恙。可地上有一滩碎瓷,是窗台上那只旧茶壶被摔碎了。沈昭看见沈砚回来,站起来。
“沈叔,有人来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一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巷口过来,忽然冲到铺子门口,伸手要抓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撞翻了茶壶。隔壁孙老板听见动静跑出来,那人就跑了。”
沈砚蹲下去看了看地上的碎瓷。茶壶摔得粉碎,壶底那一片还留着点水渍。他捡起一片碎瓷看了看,上面沾着一点暗褐色的粉末。附子粉。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沈昭指了指巷口:“往莲花巷那边。”
沈砚转身就追。张令微跟在他后面,两人跑出甜水巷,拐进莲花巷。巷子里晾着的布匹被撞歪了好几匹,蓝的靛青的月白的翻了一地。巷口那口封了的井旁边,一个瘦高个正翻过井口的木板,朝巷子后面那片荒地跑去。
沈砚追上去。那人跑得不慢,可沈砚这些日子没少跑路,脚力跟得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荒地,眼看就要追上。那人忽然停住,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沈砚,”那人喘着气,“你追了我三次了。上一次在城南码头,上一次在城北驿站,这回在莲花巷。你非要把我逼死?”
沈砚站定,看着他的脸。四十来岁,瘦削,眉眼间有一股冷意。右手腕上缠着一块布,布底下露出一道旧疤。
“你是孙福的人。”沈砚说,“孙福关了,你还在替他做事。”
那人冷笑一声:“孙福?孙福算什么东西。我替刘公公做事,刘公公死了,我替他收尾。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留。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提刀冲过来。沈砚侧身闪过,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在荒地上扭打,短刀掉在地上。沈砚把他按倒,那人挣扎着,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朝沈砚脸上撒去。一把粉末,苦味冲鼻。附子粉。
沈砚偏头避开大半,可还是吸进去一些,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手一松,那人挣脱开来,捡起刀就跑。沈砚想追,腿却发软,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张令微从后面追上来,看见沈砚跪在地上,脸色发白,赶紧蹲下来扶他。
“先生!”
“别管我,”沈砚喘着气,“追他——”
张令微看了看那个跑远的灰衣人,又看了看沈砚。她咬了咬牙,把沈砚扶到墙根坐下,然后转身朝灰衣人追去。她跑得不快,可灰衣人吸了附子粉,脚步也不稳。两人一前一后跑过荒地,灰衣人忽然脚下一绊,摔在地上。张令微扑上去,按住他的胳膊。灰衣人挣了几下,没挣开。
赵惟忠的人赶到时,张令微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灰衣人的胳膊。她的手腕磨破了皮,铜铃从腰间掉在地上,滚在泥土里,安安静静的。
沈砚坐在墙根底下,缓了好一会儿。附子粉的劲过去了,喉咙还发紧,可人能站起来了。他走到灰衣人面前,蹲下去,扯掉他手腕上的布。那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你叫什么?”
灰衣人咬着牙不说话。韩典簿从后面赶上来,翻了翻灰衣人的衣襟,摸出一块腰牌。司礼监的旧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周文远站在人群外面,看见那块腰牌,忽然开口:“他姓孙。孙福的侄子。三年前在古驿,就是他跟着倪志远一起押的货。”
沈砚看着地上那个人。孙福的侄子,刘德全的人,三年前古驿案的发端,三年后替刘德全收尾。名单上的人,他杀了十几个。张阿福、陈廷玉、周顺,都死在他手里。
赵惟忠的人把灰衣人押走了。沈砚坐在荒地里的石头上,张令微站在旁边,手腕上缠了布条。沈昭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
“沈叔,”沈昭说,“那个人,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沈砚看着远处被押走的灰衣人,点了点头。七月的日头晒在荒地上,枯草卷了边,可远处的古驿残墙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不会再来了。”沈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