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36、清明 三月末，清

　　三月末，清明近了。

　　张令微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纸钱香烛。她哥哥张阿福的坟在城北乱葬岗边上，去年秋天添过土，可一冬一春的雨雪冲刷，坟包又矮了些。她打算清明当天去上坟，问沈砚和阿昭要不要一起去。

　　阿昭说去。沈砚想了想，也点了头。

　　清明那天，天阴着，没有下雨，可空气里湿漉漉的。三人一早就出了城，张令微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纸钱、香烛、一壶酒和几样供果。阿昭背着一只包袱，里面是张令微给他做的那件新夹袄，她说上坟回来路上凉，让他带着。沈砚提着那盏古灯，灯油灌满了，灯芯换了新的。

　　走到城北乱葬岗时，已经快晌午了。乱葬岗边上那片荒地里，稀稀拉拉立着几座无主孤坟，坟头的招魂幡早烂了，只剩几根竹竿插在土里。张阿福的坟在靠里一点的位置，坟前那棵小槐树长高了不少，枝头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张令微蹲下来，把篮子里的供果一样一样摆好，点了香烛，烧了纸钱。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坐在坟边的草地上，对着坟包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沈砚没听清，只看见她说着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阿昭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他怀里抱着那只竹叶匣子，低头看着坟包，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砚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把古灯放在地上，灯苗在风里轻轻晃着，可没有灭。

　　张令微站起来，走到沈砚旁边。她看着那盏灯，忽然说：“先生，我哥哥当年在古驿门口看见你的时候，回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在古驿碰见一个年轻人，穿旧袍子，提一盏古灯，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问的话句句在点子上。他说那个人靠得住。”

　　沈砚看着坟前那棵小槐树。张阿福三年前种下的，如今已经一人多高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古驿门口，一个黑瘦的货郎蹲在墙根底下补鞋，他走过去问路，货郎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这案子水很深，先生小心”。他当时没在意，可那句话他记住了。

　　“你哥哥，”沈砚说，“看人很准。”

　　张令微笑了一下。她蹲下去，把那壶酒打开，绕着坟包洒了一圈。酒渗进土里，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

　　三人离开乱葬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官道边上时，阿昭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矮矮的坟包在远处荒地里，几乎要隐没在枯草中了，只有那棵小槐树的嫩绿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远远地能看见一点绿意。

　　“沈叔，”阿昭说，“陈伯伯的坟在哪里？”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陈廷玉死在三年前的城西旧宅，尸身被仵作验过之后，草草葬在了城西义庄后面。赵惟忠后来重新收殓过，可墓碑上只刻了名字，没有生平，没有立碑人。沈砚去过一次，坟头矮矮的，前面种了一棵柏树。

　　“在城西。”沈砚说，“改天带你去。”

　　阿昭点了点头，没再问。三人继续往前走，古灯提在沈砚手里，火苗稳稳的。走到城门口时，天渐渐开了，云层里透出一线淡薄的日光，照在官道上，照在三人身上。

　　回到甜水巷时，已是下午。书铺门口，孙老板正坐在门槛上等着。他看见沈砚回来，站起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沈老弟，清明嘛，我让家里那口子做了几个菜。你们仨肯定没顾上吃，我送过来。”

　　沈砚接了食盒。孙老板看了一眼阿昭怀里的竹叶匣子，又看了一眼张令微手里的竹篮，没多问，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走了。

　　三人进了书铺，把食盒打开。四样菜，一壶酒，几个馒头。张令微把菜摆好，阿昭拿了碗筷。沈砚把那盏古灯放在桌子中间，火苗照着桌上的菜，照着三人的脸。

　　窗外，巷子里的柳树抽了芽，有小孩在巷口放风筝。远远地传来笑声和叫声，一阵一阵的。沈砚端起酒杯，跟张令微碰了一下，又看了看阿昭。阿昭端着茶碗，学着他的样子，轻轻碰了一下。

　　清明过了，天就真的暖了。日子还在过。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