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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沈宅 沈砚一夜没 ...

  •   沈砚一夜没睡。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盏古灯拨得亮亮的,把陈廷玉留的那卷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正面一行字,背面一行字。正面写“五莲匣中,藏内鬼真名”,背面写“阿昭知真名,然不自知”。两行字都是陈廷玉的笔迹,可墨色不同。正面的墨浓,背面的墨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阿昭知真名。那个名字,是沈。

      沈砚放下纸卷,靠着椅背,闭上眼。他父亲沈阁老,三年前致仕。致仕的折子递上去,皇帝准得很快,赏了金银,赐了匾额,风风光光地送回了原籍。可沈砚知道,他父亲不是自愿走的。三年前那桩案子查了一半,他被调走,他父亲被致仕,时间对得严丝合缝。

      他父亲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有些事,别查了。”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听懂了。

      天亮的时候,张令微来了。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腰间还是系着那只铜铃。进门看见沈砚还坐在柜台后面,灯还亮着,就知道他一夜没睡。

      “先生,”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吗?”

      沈砚睁开眼,看着她。他把那卷纸推过去,指着背面的字:“阿昭知真名。陈廷玉把真名藏在红绳里,可红绳是系在阿昭手腕上的。陈廷玉的意思是,那个名字跟阿昭有关。阿昭的名字,是沈家取的。”

      张令微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你父亲跟那批货有什么关系?”

      “我父亲三年前是内阁学士,兼管内务府。”沈砚说,“那批货从造办处出库的时候,所有的调令都要经过他的手。陈廷玉是他的下属,倪志远是他的下属,孙德旺也是。如果那批货是宫里贵人让运的,那经手调令的人,就是我父亲。”

      张令微看着他的眼睛:“先生,你怀疑你父亲是内鬼?”

      沈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阿昭已经在门口支起了补鞋摊子,正低头绱鞋,安安静静的。沈砚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我要回一趟原籍。”他说。

      张令微一愣:“回原籍?”

      “我父亲致仕之后,回了青州老家。”沈砚说,“三年了,我一直没回去过。我得当面问他。”

      张令微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看着她,摇了摇头:“你留在京城。阿昭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而且赵惟忠那边,还得有人盯着。”

      张令微没有坚持。她点了点头,说:“那先生路上小心。”

      沈砚当天下午就动了身。他走之前把阿昭叫到跟前,把那只竹叶匣子交给他。

      “这个你收好,”沈砚说,“我出去几天,你跟着张姐姐。别一个人出城,别跟陌生人走。有人来找你,你先去找张姐姐,再去找孙老板。”

      阿昭接过匣子,点了点头。他看着沈砚,忽然问:“沈叔,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姓沈的贵人?”

      沈砚愣了一下。

      阿昭说:“陈伯伯跟我说过,那个贵人姓沈。你姓沈,你也去找他。他是不是你家里人?”

      沈砚蹲下来,看着阿昭的眼睛。少年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沈砚想了想,说:“是。我回去问问清楚。等我回来,告诉你答案。”

      阿昭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绱鞋。

      沈砚出了城东,走官道一路往南。青州离京城三百里,骑马要走两天。他没骑马,雇了一辆骡车,白天赶路,夜里在驿站歇脚。路上他反复想着见到父亲之后该怎么开口。三年了,他没回去过,逢年过节只托人捎封信。他父亲也从来不问他京城的事,两个人像是隔了一层纱,谁都不去捅破。

      第三天傍晚,骡车到了青州。沈家老宅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黑漆门板,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沈砚站在门前,看着那块褪了色的匾额,上面“沈宅”两个字是他父亲的手笔。

      他叩了叩门。开门的是老仆陈伯,看见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声喊了一句“少爷回来了”。

      沈砚进了宅子,穿过前院。院子里干干净净的,种着几盆兰草,晾着一件旧袍子。正屋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沈阁老。

      沈砚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父亲”。

      沈阁老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书卷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砚坐下来。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沈阁老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很慢,很稳。

      “京城的事,了了?”沈阁老问。

      “了了一半。”沈砚说。

      沈阁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他的脸。三年不见,父亲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沉静。

      “父亲,”沈砚开口,“三年前内务府那批货,经手调令的人是你。”

      沈阁老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沈砚。看了很久。

      “你查到了。”

      “我查到了。”沈砚说,“那批货从造办处出库,走的是你的调令。倪志远篡改账册,孙德旺封箱掉包,冯老吏做假账,都是经你的手批的。”

      沈阁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自嘲。

      “沈砚,”他说,“你以为那批货是谁的?”

      沈砚没有回答。

      “那批货,”沈阁老说,“是前太子的。前太子被废之前,把东宫一批财物交给了陈廷玉,让他运出宫藏起来。陈廷玉找到我,让我批调令。我批了。”

      沈砚看着他。

      “可倪志远和孙德旺不知道那是前太子的东西。”沈阁老说,“他们以为那只是一批普通的内造。所以他们动了心思,想吞了。陈廷玉发现了,把货藏了,把人藏了。倪志远找不到货,就开始杀人。”

      沈阁老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手很稳:“陈廷玉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内鬼不是他,也不是倪志远,是那个在宫里坐镇的人。那个人,是当今圣上身边的人。”

      沈砚心里一震。

      “谁?”

      沈阁老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沈砚,你查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往下查,沈家就没了。”

      沈砚站起来,看着父亲。老人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父亲,”沈砚说,“阿昭还活着。”

      沈阁老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那滩水渍,沉默了很久。

      “他还活着?”沈阁老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活着。”沈砚说,“在城东补鞋。陈廷玉把他送出来的,张阿福送的人,吴大接的应。他手腕上系着红绳,红绳里藏着陈廷玉写的真名。那个名字——”

      他停住了。

      沈阁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个名字,”沈砚说,“是你。”

      沈阁老没有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老仆陈伯在院子里点了灯,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父子俩的影子。

      沈阁老终于开口了:“陈廷玉把真名藏在了红绳里。可他不知道,真正要保阿昭的人,是我。前太子临终前托付给我,让我保他的孩子。我批调令,让陈廷玉把货和人运出宫。可倪志远动了贪念,事情才一发不可收拾。”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

      “沈砚,你回京城去吧。阿昭的事,你好好安置他。至于那个在宫里坐镇的人——我查了三年,查到了,可我没证据。陈廷玉把证据留在了红绳里,可那个证据只能证明我的清白,不能证明那个人的罪。”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除非,你能找到那只五莲匣子里的东西。”

      沈砚看着父亲。老人的眼睛还是平静的,可眼角有一点亮光,不知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那只匣子,”沈砚说,“在古驿的方桌暗格里。是空的。陈廷玉把里面的东西换到了红绳里。”

      沈阁老愣了一下。随即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陈廷玉,”他说,“到死都在替我着想。”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夜色落下来了,树影黑黢黢的。远处有更鼓声传来,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父亲,”他说,“我回京城了。”

      沈阁老点了点头。他站在窗前,没有转身。沈砚走出正屋,穿过前院,推开黑漆大门。门外,青州的夜风带着槐花的淡香,吹在他脸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灯光从窗格里漏出来,照着一个老人的背影,安安静静地立在窗前。

      沈砚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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