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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孔 次日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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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雨停了,天却还阴着。
沈砚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了身,把那几页旧卷宗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三年前他离开刑部时留了个心眼,把关键的部分手抄了一份,但当时查得急,许多细节没来得及记全。比如那根针——仵作只写了“细如牛毛”,可究竟是什么针,多长多粗,针上淬的什么毒,一概没有。
他正想着,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张令微来得准时,还是昨日那身靛青布衫,只是竹笠换成了斗笠,腰间铜铃还在,手里多了一只竹篮。她身后跟着的小厮今天没来,倒是多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先生早。”她进了门,把竹篮往桌上一放,“顺路买了几个包子,先生若不嫌弃,边吃边说。”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客气,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城东老李家的素馅包子,皮薄馅大,还热着。他嚼了两口,忽然问:“你去过周家铺子了?”
“去过了。”张令微在对面坐下,自己拿了个包子,“天不亮去的,趁着没人。”
“看出什么了?”
张令微嘴里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周顺死的那间卧房,门窗都是从里面插好的。后窗的插销有些松,但也没有撬过的痕迹。房梁上干干净净,没有绳索、钩子之类的痕迹。地上也没有脚印——除了仵作和发现尸体的伙计踩的。”
沈砚放下包子,用帕子擦了擦手:“也就是说,凶手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张令微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她昨晚回去之后凭记忆画的卧房草图,布局、家具位置、门窗朝向,标得清清楚楚。
沈砚看了一眼那图,眉毛微微一挑。这女子画图的功夫,比刑部不少书吏都强。
“你再看这个。”张令微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碟,碟底有一点暗褐色的粉末,已经被雨气洇得发潮了。
“哪儿来的?”
“周顺卧房的地上,椅子腿旁边。”张令微说,“我用帕子蘸了点,揣回来了。先生看看,这是什么。”
沈砚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到舌尖尝了尝,眉头立刻皱起来:“苦,涩,还有点麻。像是附子。”
“附子?”张令微微微一惊,“那不是常用的药材么?”
“是药材,但附子生用有毒,炮制不当也能要命。”沈砚沉吟道,“不过附子中毒,死状多为呕吐、抽搐、心悸而亡,不会这样安详。这粉末未必是致死的毒,可能只是配料。”
他把瓷碟放下,问:“周顺的伙计你问过了?”
“问过了。”张令微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昨晚我让小厮去打听的。周顺铺子里有个老伙计姓赵,跟了他二十年。他说周顺死前半个月,确实去过城北一趟,说是去送一批绸缎,但回来之后人就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话少了,也不出门了,每天就坐在铺子后头那间卧房里,一坐就是半天。赵伙计说,有一次他进去送茶,看见周顺对着一只匣子发呆,见他进来,赶紧把匣子藏起来了。”
沈砚目光一凝:“什么匣子?”
“赵伙计说没看清,只看见是黑的,巴掌大,上头好像刻着花。”张令微顿了顿,“我觉得,那匣子可能跟我哥哥那枚银饰有关。我哥哥死的时候,身上也带着一只差不多的匣子,可官府结案之后,那匣子就不见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木匣里取出那几页旧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哥哥当年死的时候,身上除了那枚银饰,还有什么?”
张令微凑过来看,低声念道:“……随身衣物若干,银钱二两,铜钥匙一枚,黑色小匣一只……”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果然有匣子。可当年仵作验尸之后,这些东西交还家属的时候,匣子就不在了。官府说是遗失了。”
“遗失”沈砚冷笑一声,“三年前你哥哥的案子在城北报的官,可验尸的仵作却是从城东调过去的。周顺的案子发生在城东,今天早上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去验尸的仵作姓刘,三年前也在城北当过差。”
张令微脸色一变:“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沈砚说,“而且这个刘仵作,三年前验完你哥哥的尸,半年后就升了官,如今在城东刑房当差。”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张令微先开了口:“先生的意思是,这两桩案子背后,是同一个人在操纵?”
“操纵谈不上,”沈砚摇头,“但至少有人在善后。三年前你哥哥死了,有人把匣子拿走、把案子压下去。三年后周顺死了,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死状,说明凶手在重复某件事。而刘仵作,恰好是这两桩案子里唯一共同的人。”
他顿了顿,又问:“你哥哥当年在城北做什么营生?”
“他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些针头线脑。”张令微说,“但他暗地里帮人送信——有些话,明面上不便说,就托他带。他死之前那几天,刚送完一封信,是从城北古驿那边来的。”
“送给谁?”
张令微摇头:“不知道。他嘴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那封信送出去之后第三天,他就死在了古驿里。”
沈砚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古驿。周顺去城北送绸缎的地方,也是古驿?”
“是同一个。”张令微说,“城北三十里,官道旁边,荒废了十几年了。我哥哥死之后我去看过,那地方破得不成样子,半面墙都塌了,可偏偏他死的那间屋子,门窗完好,干干净净。”
沈砚目光一闪:“那间屋子,现在还在?”
“在。”张令微说,“我每年都去一趟,去年去看的时候,门锁还在,里头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沈砚当即道:“带我去。”
两人说走就走。张令微对城北的路熟得很,出了城东门,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拐上了一条岔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田地渐渐变成了荒地,荒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被昨夜的雨打得东倒西歪。
又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处残破的院落,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里。院墙塌了大半,门楼上的瓦片只剩几片,在风里晃荡。可院中正屋的那扇门,却完好无损,门上挂着一把老旧的铜锁,锁身锃亮,没有半点锈迹。
张令微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钥匙,捅进锁孔里,一拧,锁应声而开。
“这锁是你换的?”沈砚问。
“嗯。三年前那把锁锈死了,我撬开的。后来我买了把新锁,每年来看一次,换一回锁芯。”张令微推开门,“先生请进。”
屋子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沈砚站在门口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里面的陈设。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一张窄榻,榻上的草席早已朽烂,只剩下几根竹篾。地上干干净净,墙角连蛛网都没有。
张令微走到方桌前,伸手在桌面上摸了摸:“我哥哥死的时候,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仵作说,他十指交叠放在膝上,面朝门口,唇角含笑。”
沈砚走到桌前,弯下腰仔细看那张方桌。桌子是榆木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可桌面上却有一处颜色略深,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被压出了痕迹。
那痕迹方方正正,巴掌大小。
“匣子。”沈砚低声说,“这里放过一只匣子,放了很久,压出了印子。”
张令微凑过来看,脸色微微一白:“我哥哥的匣子,就是放在这张桌上的?”
“应该是。”沈砚直起身,环顾四周,“凶手杀了人,把匣子拿走,然后把尸体摆成这副模样。三年前你哥哥死在这里,三年后周顺死在城东铺子里,可死状一模一样。这说明——”
“说明凶手是同一个人。”张令微接话道,“而且这个人,三年前来过这里,三年后去了周家铺子。”
沈砚没接话,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块地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他蹲下去,用指甲抠了抠砖缝,指尖沾上了一点暗褐色的粉末。
跟今早在周顺铺子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附子粉。”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年前这里也出现过。看来凶手每次作案,都会在现场留下这个。”
张令微忽然道:“先生,你说这粉末是配料,那真正的毒是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针。毒针。那根针入喉三分,毒液直接注入血脉,发作极快,死者来不及挣扎就死了。附子粉可能是凶手事先涂抹在房间里用来遮掩气味的——附子的苦味很重,可以盖住其他毒药的味道。”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门外那片荒草丛生的院子:“凶手很谨慎,也很老练。他杀人的手法,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张令微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袱里翻出那张卧房草图,指着上面一处标记:“先生你看这里——周顺卧房的墙角,也有一块地砖颜色不对。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恐怕也是附子粉。”
沈砚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忽然说:“张姑娘,你哥哥当年帮人送信,送的是哪条线?”
“城北到城西。”张令微说,“他每个月跑一趟,送的都是些不起眼的书信。但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跟我说过一句——他说城北古驿这条线,表面上是送信,其实是送人。”
“送人?”
“他说,有些人不方便走官道,就从古驿这边绕。他帮着打点沿途的关卡、渡口,收些跑腿钱。”张令微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我后来查了三年,才查出来——三年前他从古驿送走的那个人,后来死在了城西。死状跟我哥哥一样。”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城西那桩案子,”他一字一顿道,“是哪一年的事?”
“三年前,八月初九。”张令微说,“先生,你当年查的那桩旧案,是不是也是八月初九?”
沈砚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窗外,荒野上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得那扇破门嘎吱作响。那盏被他留在城东书铺里的古灯,此刻若有灵性,恐怕也会被这阵风吹得摇曳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三年前八月初九,城西死了一个人。我当时在刑部,接手的就是那桩案子。查了半个月,刚查到古驿这条线,就被调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令微:“你哥哥不是货郎。他是线人。”
张令微愣了一下:“什么?”
“你哥哥替人送信、送人,走的都是暗道。这种人,官府里叫‘线人’。”沈砚说,“三年前城西那桩案子,死者是个五品官。我当时查到的线索,指向城北古驿。可还没等我查到古驿,就有人把我调走了。”
他走到门口,望着远处那条隐没在荒草里的官道:“你哥哥的死,周顺的死,还有城西那桩旧案——三桩案子,同一条线。线头就在这座古驿里。”
张令微站在他身后,攥紧了那只铜铃。铜铃冰凉,没有发热。
可她觉得,这间屋子里的寒意,比鬼气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