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惊雷 子时三刻, ...

  •   子时三刻,京城落了雨。

      雨势来得急,豆大的雨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城东甜水巷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巷尾那间书铺还亮着微光。

      沈砚坐在柜台后,手里翻着一卷旧公文,听得见雨声里混着更夫敲梆子的闷响。梆子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这是城东地界报平安的暗号,他从前在刑部时定下的规矩,退隐三年了,外头还在用。

      他翻过一页纸,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这卷公文是傍晚有人塞进门缝的,没有署名,只夹了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银杏叶意味着“故人托付”,是刑部旧日同僚之间的暗语。纸上是手抄的验尸格目,死者姓周,是个卖绸缎的商人,死在自己铺子后面的卧房里。格目写得潦草,但有一行字格外刺眼:

      “尸身端坐椅上,面色如生,唇角含笑,十指交叠于膝,周身无伤。唯咽喉处有一针孔,细如牛毛,颜色青黑。”

      沈砚合上公文,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两下。端坐、含笑、无伤——这不是寻常凶案该有的样子。

      他正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沈先生在吗?”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亮,不急不缓,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沈砚抬眼看了看那扇薄木门,戌时以后他从不待客,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

      “打烊了。”他说。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声音:“我从城外来的,听说先生这里收古书,有一卷《幽明杂录》残本,不知先生收不收。”

      沈砚的手顿住了。《幽明杂录》是前朝方士所著,专记民间诡事,市面上早已绝迹。他沉默片刻,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一身靛青布衫,头上戴着竹笠,雨水顺着笠沿往下滴。她身后还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裹,冻得嘴唇发白。

      女子抬起头,竹笠下露出一张素净的面孔,眉眼间有股子不卑不亢的镇定。她看见沈砚,微微一颔首:“沈先生,叨扰了。”

      “进来吧。”沈砚侧身让开门口,目光扫过她腰间——那里别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铃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是湘西一带驱邪用的样式。

      女子进了屋,摘下竹笠,小厮把油布包放在桌上,退到门边站着。她也不客套,解开包裹,里面果然是一卷泛黄的旧书,封皮上“幽明杂录”四个字已经褪了色。

      “卷三到卷五,”她说,“缺了首尾两卷。先生说收古书,不知这个收不收。”

      沈砚翻了翻书页,纸质脆黄,墨迹却是新的——这书是近年抄本,不是古物。他抬眼看向女子:“你不是来卖书的。”

      女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确实不是。我姓张,名令微,从城北来。今日到贵地,是想找先生问一件事。”

      “问什么?”

      “城东甜水巷周家绸缎铺的案子,”张令微说,“先生方才看的,想必就是这桩案的验尸格目。”

      沈砚目光微沉。他方才看的公文,连外头更夫都不知道,这女子却一口道破。

      张令微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推到他面前:“先生不必疑心,这案子闹得大,城北传遍了。我今日进城,路过周家铺子,见仵作冒雨验尸,便讨了一份抄来的格目。先生看这个。”

      沈砚展开纸笺,是一份更详细的记录。仵作写道:“死者周顺,年四十七,绸缎铺东家。尸身端坐于卧房太师椅上,面含微笑,十指交叠,周身无伤。咽喉右侧有一针孔,深约三分,孔周皮肉呈青黑色,似有剧毒。然尸身不僵不腐,室温如常,亦无血腥气。此状前所未见。”

      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是仵作私下记的:“余验尸二十年,未见此等怪状。恐非人力所为。”

      沈砚放下纸笺,沉吟不语。

      张令微说:“先生通晓刑名,善辨虚实,应当看得出——这案子不是鬼魅作祟。”

      沈砚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不是?”

      “鬼魅杀人,要么索命,要么害人,总要有个由头。”张令微说,“周顺是个绸缎商人,平日里除了做生意,就是去城东土地庙烧香,为人本分,没听说跟谁结过仇。若说是鬼魅索命,也该有个前因。可这案子,死者面带笑容,十指交叠——这姿势倒像是心甘情愿地坐在那里等着。”

      沈砚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只铜铃上。

      张令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坦然道:“这是湘西一个老猎户送我的。他说这铃铛能辨鬼气,若遇妖邪,铃身会自行发热。今日我站在周家铺子门口,这铃铛冰凉如常。”

      “所以你断定不是鬼魅。”

      “我断定的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张令微语气笃定,“周顺死得太体面了。真正被鬼索命的人,死状不会这么安详。这分明是有人杀了他,又故意摆出这副样子来,好让旁人以为是鬼怪作祟。”

      沈砚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声渐小,屋檐下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着石板,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忽然问:“你一个城北来的女子,为什么对城东的案子这么上心?”

      张令微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银饰,上面錾刻着一朵莲花,莲花中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颜色浑浊,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这是我哥哥的,”她说,“三年前,他死在城北一间荒祠里。死状与周顺一模一样——端坐、含笑、无伤,咽喉处一个针孔。”

      沈砚看着那枚银饰,眉头一点点拧紧。

      张令微说:“三年前我报了官,官府说是鬼魅作祟,草草结案。我不信,查了三年,终于查到周顺身上。他死前半个月,曾去城北一间古驿送过一批绸缎。那间古驿,就是我哥哥出事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沉:“先生,我知道你辞官是因为三年前的一桩旧案。那桩案子,与我哥哥的死,恐怕脱不了干系。”

      沈砚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

      张令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先生当年辞官,是因为你查到了一半,被人按住了。那桩案子牵涉到的人,至今还在京城里。周顺不过是第二个——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雨彻底停了。屋外寂静无声,只有那盏古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砚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将桌上那卷《幽明杂录》拿了起来。

      “这本书我收了,”他说,“你明日辰时再来,带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

      张令微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站起身,重新戴好竹笠,朝沈砚一拱手:“多谢先生。”

      她转身要走,沈砚忽然叫住她:“张姑娘。”

      张令微回头。

      沈砚说:“你腰间那只铜铃,明日也带上。”

      张令微低头看了看那枚铃铛,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弯:“自然。”

      她推门走进夜色里,小厮跟在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今夜的雨,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

      他回到桌前,重新展开那份验尸格目,目光落在“咽喉处针孔,青黑色”那行字上。

      三年前那桩旧案的卷宗,他至今还锁在柜子最底层。当时他查到了一半,刑部忽然一道调令将他调离京城,等他再回来时,卷宗已经被人换过了。

      他辞了官,隐在这条巷子里卖书为生。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刑名之事,可今夜这个女子的到来,把那扇他亲手关上的门,又推开了一道缝。

      沈砚沉默了很久,终于起身,走到柜子前,蹲下,从最底层抽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

      木匣里只有薄薄几页纸,是他当年手抄的卷宗摘录。其中有一行字,与今晚的验尸格目几乎一模一样:

      “死者年三十一,张姓,卒于城北古驿。尸身端坐椅上,面色如生,唇角含笑,十指交叠于膝。咽喉处针孔,细如牛毛,青黑色。”

      下面还附了一行沈砚自己的批注,墨迹已经洇开,但字迹仍然清晰:

      “此案非鬼魅所为。凶手以针入喉,毒发即死,死者不及挣扎,故姿态安详。然毒为何物,尚需查证。”

      他放下那页纸,重新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远处的更鼓又敲了一下,沉闷地滚过京城上空。沈砚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忽然想起张令微方才说的话。

      “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那盏古灯的灯芯挑亮了些。

      灯火摇曳中,他低声自语:“看来,这京城是要变天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