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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暗处 三人在城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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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城北一条死巷里躲到天黑。
巷子尽头有一间塌了顶的土地庙,比城北古驿旁边那个还破,可好歹能挡风。沈砚把阿昭安置在墙角,用自己外袍裹住他。阿昭跑了半天,又惊又累,很快睡着了。张令微坐在另一头,肩头的衣裳被刀划开一道口子,渗了血出来,她没吭声,自己扯了块布条缠上了。
沈砚靠着墙,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一页末尾那行小字,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余知内鬼为何人,然无凭据。若余不测,此册交阿昭。阿昭知内鬼之名,然不自知。”陈廷玉三年前就知道内鬼是谁,可他没有证据。唯一的证据,就在这本账册里。
他翻到那一页——“古驿转运”的账目,经手人孙德旺,批注一个“内”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内”字旁边有一个极淡的墨点,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细看,那个墨点其实是一个极小的“倪”字,只有米粒大小,被“内”字压住了。
倪。倪叔。灰衣人的真名,姓倪。
沈砚合上账册,正要跟张令微说,巷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他立刻警觉起来,把账册塞进怀里,推醒了阿昭。张令微也站了起来,铜铃攥在手里。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沈先生,”一个声音传进来,“别躲了。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是灰衣人。他的声音比白天沙哑了不少,像是嗓子受了伤,可语气还是稳稳的,不急不躁。
沈砚没有出声。他拉着阿昭退到庙里最暗的角落,张令微跟在他身后。庙里没有后门,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破门。灰衣人堵在巷口,他们出不去。
“沈先生,”灰衣人又说,“你把账册给我,我不伤你们。赵惟忠已经死了,没人护着你们了。”
沈砚心里一沉。赵惟忠死了。
张令微的手攥紧了铜铃。
灰衣人的脚步声又近了。他走到庙门口,停住了。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手里还提着刀,刀身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泥。
“倪叔。”阿昭忽然开口了。
灰衣人站在门口,刀尖垂着。阿昭从沈砚身后走出来,站到月光底下,看着灰衣人的脸。
“倪叔,”阿昭的声音很平,“陈伯伯跟我说过,你以前对我很好。我小时候在宫里,你给我买过糖人,带我去御花园里看鱼。后来陈伯伯把我送出来,他说以后不能再见到你了。”
灰衣人没有说话。月光照着他的脸,布巾遮住了大半,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微微发红。
“陈伯伯说你是坏人,”阿昭继续说,“可我不信。你说你要带我走,离开京城。那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庙里的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得阿昭的衣角翻飞。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阿昭,有些事你不懂。你跟我走,我慢慢告诉你。”
阿昭摇了摇头:“陈伯伯说,如果我跟你走,我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灰衣人手里的刀颤了一下。
沈砚站在阿昭身后,一直在观察灰衣人的动作。灰衣人的刀尖垂着,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阿昭身上。他给张令微递了一个眼神,张令微会意,悄悄挪到庙的另一侧,手里攥着铜铃。
“倪叔,”沈砚忽然开口,“你杀赵惟忠,是因为赵惟忠知道了你的真名?”
灰衣人抬起头,目光转向沈砚。
“账册上那个‘内’字,”沈砚从怀里取出账册,翻开那一页,对着月光,“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倪’字。陈廷玉把证据留在了这里。赵惟忠白天看到了账册,他认出那个‘倪’字是你,所以你杀了他灭口。”
灰衣人盯着账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在自嘲:“陈廷玉到死都留了一手。他当年把账册交给我保管,我以为他信任我。原来他早就知道是我。”
“他为什么要把账册交给你?”沈砚问。
“因为我是内务府的档案官。”灰衣人说,“所有内务府的文书、账册、档案,都从我手里过。陈廷玉把账册交给我保管,我才能篡改里面的记录,把跟我不利的部分删掉。可他留了一份抄本,藏在了阿昭那里。”
他顿了顿,看着阿昭:“阿昭,陈伯伯对你真好。他把最要紧的东西留给了你。”
阿昭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红绳。红绳上那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倪叔,”阿昭抬起头,“你把刀放下。”
灰衣人看着阿昭,没有动。
“你把刀放下,”阿昭又说了一遍,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走。我要把陈伯伯的东西交给官府,让官府来查。如果你没做坏事,你就不用怕。”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月光照着他蒙面的布,照着他握刀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攥得咯咯响。
忽然,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阿昭的胳膊。沈砚早有防备,一把将阿昭拉回来,同时张令微从侧面冲出来,把铜铃朝灰衣人面门砸去。铜铃正中灰衣人的额头,他闷哼一声,退了一步。沈砚趁机拉着阿昭冲出庙门,张令微紧随其后。
三人跑出巷口,却发现巷口外面还站着两个黑衣人,手里提着刀。灰衣人带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沈砚停下脚步,把阿昭护在身后。张令微站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灰衣人从庙里追出来,额头被铜铃砸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站在巷子中间,看着沈砚三人,忽然举起了刀。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亮起了火把。十几支火把,把整条巷子照得通明。一队人马从巷口涌进来,为首的人骑在马上,身上穿着刑部的官服,腰挎长刀。
“都别动!”马上的人一声大喝,“刑部办案,放下兵器!”
灰衣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巷口。火光中,赵惟忠从马背上下来,左肩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可人还活着。
“倪志远,”赵惟忠喊出了灰衣人的真名,“你的事发了。”
灰衣人站在巷子中间,刀尖慢慢垂下去。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扔了刀转身就跑。刑部的人追了上去。
灰衣人看着赵惟忠,忽然笑了:“你没死。”
赵惟忠走下马,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左肩的血渗出了绷带:“火是烧了,可我命大。倪志远,你杀了十几条人命,该收手了。”
灰衣人——倪志远——站在月光和火光交界的地方,刀尖抵着地面。他看了看赵惟忠,又看了看沈砚,最后把目光落在阿昭身上。
“阿昭,”他轻声说,“你陈伯伯说得对。我是坏人。”
他抬起刀,横在自己颈前。赵惟忠喊了一声“拦住他”,可已经来不及了。刀光一闪,倪志远倒在了巷子里。
阿昭闭上眼睛,攥紧了腕上的玉佩。
沈砚站在原处,看着倪志远的尸体。月光照在他脸上,蒙面的布已经掉了,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这张脸他在赵惟忠宅子里见过一次,在船上见过一次。三年来杀了十几条人命的凶手,终于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赵惟忠走过来,看了看沈砚怀里的账册,又看了看阿昭。
“结束了?”赵惟忠问。
沈砚把账册递给他:“账册在这里。倪志远是内务府档案官,三年前篡改账册、私吞货物、杀了所有经手人。证据都在这本册子里。”
赵惟忠接过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小字。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揣进怀里。
“赵总管,”沈砚看着他,“名单上还有十个人活着。倪志远死了,他手下的人未必干净。那十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赵惟忠看着巷子里倪志远的尸体,说:“我会派人保护他们。等刑部结案之后,该遣散的遣散,该安置的安置。”
他顿了顿,看着阿昭:“这个孩子呢?”
阿昭睁开眼睛,看着赵惟忠。他的脸上没有泪,可眼睛红红的。他把玉佩解下来,递给赵惟忠。
“这是陈伯伯给我的,”阿昭说,“他说这东西能证明我是谁。可我不想回宫了。你帮我还回去。”
赵惟忠接过玉佩,掂了掂,放进口袋里。他看着阿昭,点了点头。
沈砚走到阿昭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阿昭,”沈砚说,“你跟我走。”
阿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令微走过来,站在沈砚旁边。她腰间的铜铃安安静静地挂着,没有响,也没有热。月光照在巷子里,照着火把,照着倪志远的尸体,照着刑部的人忙忙碌碌地收场。
沈砚站起身,把古灯从怀里取出来。灯油已经尽了,灯芯焦黑,可他还是把灯提在手里。张令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人走出巷子。夜风从城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荒野上枯草的气息。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巷子,火光还在亮着,人声嘈杂。
“先生,”张令微走在他身边,忽然说,“灯灭了。”
沈砚看了看手里的古灯,灯芯黑着,可他没有扔掉。他把灯提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灯盏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是他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灯灭之处,暗仍在。然天明之后,灯便不必再燃。”
他看了很久,把灯收进怀里。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