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闻诡》作家日月同辉

16、灯灭 回城的路上

　　回城的路上，沈砚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账册在他手里，阿昭在他身边。那个灰衣人追了一夜没追上，一定会在回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走官道太险，走小路又太慢。他权衡了片刻，选择了第三条路——沿着玉带河走水路。

　　三人在河边找到一条被遗弃的小渔船，船不大，桨还在。沈砚把阿昭安置在船舱里，张令微坐在船头，他自己摇桨。小船顺流而下，玉带河的水推着他们朝京城方向去，比走路快了不少。

　　阿昭蜷在船舱里，大概是累了，不多时就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安稳的梦。张令微把自己那件靛青外衫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转过头，压低声音问沈砚：“先生，账册你翻过了吗？”

　　“翻了几页。”沈砚一边摇桨一边说，“账册上记的都是内务府的走账明细。谁支了多少银子，什么名目，经手人是谁。其中有一页，记着三年前七月一笔特别支出，名目写的是‘古驿转运’。经手人那一栏，写了三个字。”

　　“什么字？”

　　“孙德旺。”沈砚说，“可批注那一栏，写了一个‘内’字。”

　　张令微眉头一皱：“又是‘内’字。”

　　“对。账册上的‘内’字，跟绢帛上的‘内’字笔迹不同。账册上那个‘内’字是陈廷玉写的，绢帛上那个‘内’字是后来添的。两处都指向同一个意思，可都没说透。”

　　张令微想了想，说：“先生，你说那个灰衣人，会不会就是‘内’字本人？”

　　沈砚摇了摇头：“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账册上记了二十年的账，每一笔都跟内务府有关。那个灰衣人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这本账册。只要账册还在我们手里，他就不会停手。”

　　小船顺流而下，河面渐渐宽了，两岸的房子多了起来。城南码头快到了。沈砚把船靠了岸，三人上了码头。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脚夫们扛着货上上下下，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砚带着张令微和阿昭穿过人群，朝城东方向走。他打算先去棺材铺找孙老板——可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棺材铺门口站着两个人，皂衣，腰里挎着刀。赵惟忠的人。

　　沈砚拉着张令微和阿昭闪进旁边的小巷，探头往外看。棺材铺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孙老板和刘仵作都不在。门口那两个皂衣人来回踱着步，像是在等人。

　　“赵惟忠把孙老板带走了？”张令微低声问。

　　沈砚想了想：“不一定是带走。赵惟忠的人守在棺材铺门口，也许是在保护孙老板。孙德旺死了，孙老板是名单上活着的人里，赵惟忠唯一能直接找到的。”

　　他顿了顿：“去赵惟忠的宅子。”

　　赵惟忠的宅子在城东靠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也没有挂内务府的牌子。沈砚带着两人绕到后巷，翻墙进去。院子里只有一个老仆在扫院子，看见他们从墙头翻下来，吓得差点扔了扫帚。

　　沈砚亮了亮那枚旧铜牌：“找赵总管，有急事。”

　　老仆认出铜牌上的刑部标记，虽然早就失效了，可还是被唬住了，颤颤巍巍地进去通报。不多时，赵惟忠从正屋里走出来，看见沈砚身后的阿昭，愣了一下。

　　“这是——”

　　“第三箱。”沈砚说。

　　赵惟忠脸色一变，赶紧把他们让进屋里，关了门。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旧画。赵惟忠给三人倒了茶，目光一直落在阿昭身上。

　　“他就是第三箱里的人？”赵惟忠问。

　　沈砚点头，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到那页“古驿转运”的记录。赵惟忠看完，沉默了很久。

　　“陈廷玉把账册留给了他？”赵惟忠看着阿昭。

　　“藏在古驿的房梁上。”沈砚说，“陈廷玉留了一封信，信上说这本账册记的是内务府二十年来所有私账。包括三年前那批货的出处、经手人、批注，全在上面。”

　　赵惟忠把账册从头翻到尾，越翻脸色越沉。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手指点着一行字：“你看这里。”

　　沈砚凑过去看。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角落的空白处。字迹跟账册正文不同，是另一种笔体，更潦草，更急促。上面写着：

　　“余知内鬼为何人，然无凭据。若余不测，此册交阿昭。阿昭知内鬼之名，然不自知。”

　　沈砚猛然抬头看向阿昭。阿昭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阿昭，”沈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陈伯伯最后一次来看你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阿昭想了想：“他说了好多话，我记不太清了。他问我在这边过得好不好，问我补鞋累不累。他还问我想不想回——”

　　他忽然停住了。

　　“回哪儿？”沈砚轻声问。

　　阿昭低下头，攥着茶杯的手指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他说想不想回宫。我说不想。他说那就别回去了，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沈砚看着阿昭的脸。少年的眉眼间，确实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他从小在宫里长大，三年前被送出来的时候虽然年幼，可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阿昭，”沈砚又问，“陈伯伯问你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一个人的名字？”

　　阿昭皱着眉想了很久，忽然说：“有。陈伯伯跟我说过一个名字。他说那个人是坏人，让我记住这个名字。如果我长大了，有人来找我，问起陈伯伯的事，就告诉那个人。”

　　“名字是什么？”

　　阿昭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老仆的惊呼声还没出口就断了。赵惟忠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桌沿上。

　　“有人闯进来了。”沈砚一把拉起阿昭，护在身后。张令微也站起来，退到墙角，手里攥着铜铃。

　　门被踢开了。灰衣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身后跟着四五个黑衣蒙面的人。他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阿昭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

　　“赵总管，”灰衣人开口，声音沙哑，“把账册和那个孩子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赵惟忠挡在沈砚前面，盯着灰衣人的脸：“你到底是谁？”

　　灰衣人笑了笑，抬起手，揭开了脸上的布。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疤，可五官的轮廓还在。赵惟忠盯着他看了几息，脸色骤然变了。

　　“是你。”

　　灰衣人把布重新蒙上，提刀走进来：“把账册给我。”

　　沈砚把阿昭往身后又推了推，脑子里飞速转着。灰衣人的脸他没见过，可赵惟忠的反应说明了一切。这个人认识赵惟忠，赵惟忠也认识他。内务府的人，跟赵惟忠同辈的人。

　　“你是内务府的人。”沈砚开口，声音很稳，“三年前那批货的第五个经手人。名单上有五个姓，赵、陈、张、周、孙。可五瓣莲的花心里写的是‘内’字。你不在五个姓里，因为你用的是化名。你的真名，带一个‘内’字。”

　　灰衣人盯着沈砚，刀尖微微垂了垂，没有否认。

　　“账册最后一页，”沈砚继续说，“陈廷玉写了一句话。他说阿昭知内鬼之名，然不自知。阿昭天天念着你的名字，却不知道那就是你。因为你用的是化名，一个跟‘内’字同音的名字。”

　　灰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内”字同音——倪。

　　阿昭忽然从沈砚身后探出头来，看着灰衣人，轻轻叫了一声：“倪叔。”

　　灰衣人手里的刀颤了一下。

　　沈砚明白了。阿昭在宫里的那几年，有一个人常常来看他，照顾他，陪他玩。阿昭叫他倪叔。那个倪叔，就是内鬼。他杀陈廷玉、张阿福、周顺，杀名单上所有经手人，是因为他知道账册上记着他的真名。可他没有想到，阿昭手里也有账册，而阿昭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倪叔就是那个坏人。

　　“倪叔，”阿昭又说了一遍，“你为什么要杀陈伯伯？”

　　灰衣人站在门口，刀尖垂着，很久没有动。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张令微手里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清脆的，不热。

　　灰衣人终于开口了。他看着阿昭，声音沙哑，比之前低了很多：“阿昭，把账册给我。我带你走，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阿昭看着他，摇了摇头。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刀，朝沈砚冲了过来。

　　赵惟忠迎上去，两人在狭小的屋子里交起手来。沈砚护着阿昭退到墙角，张令微抓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正中一个黑衣人的面门。屋子里乱成一团，刀光剑影，桌椅翻倒。

　　沈砚瞅准一个空隙，拉着阿昭朝后窗冲去。他推开窗，先把阿昭托出去，然后拽张令微。张令微翻窗的时候，灰衣人摆脱了赵惟忠，一刀劈过来，刀锋擦着张令微的肩头过去，划破了衣裳。

　　沈砚一把将她拽出窗外。三人落在后巷里，拔腿就跑。身后传来灰衣人的喊声和赵惟忠的怒喝，乱成一团。

　　跑到巷口时，沈砚回头看了一眼。赵惟忠宅子的方向，有一股黑烟冒起来，像是着了火。

　　“先生，”张令微喘着气，“赵惟忠——”

　　沈砚咬了咬牙，没有停步。他拉着阿昭，张令微跟在旁边，三人在城东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越跑越远。身后的烟火气渐渐淡了，可灰衣人的威胁没有消失。

　　账册还在沈砚怀里，阿昭还在他身边。可赵惟忠——

　　沈砚跑了很久，跑到城北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终于停下来。他靠着墙喘气，阿昭蹲在地上，张令微站在旁边，三人都狼狈不堪。

　　“先生，”张令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赵惟忠是不是——”

　　沈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城北的天空。那盏古灯在书铺里，灯油尽了，火苗早该灭了。可他觉得，天还没有完全亮。

　　灯灭之处，暗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