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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砚 江砚,传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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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福利院的路上,池念又路过了那家花店。
玻璃窗里,成桶的向日葵依然开得热烈,明晃晃的,和这个阴冷的季节格格不入。
池念停住了脚步。
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扣紧了书包肩带,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盯着那些金色的花瓣看了很久,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被她尴尬地插在角落里的那支向日葵。
落满了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得到。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不在乎花,不在乎颜色,更不在乎是谁把这些颜色带进他那间死气沉沉的画室的。再买一支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在重复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罢了。
池念收回视线,垂下眼睫,转身走进了风里。
今天,她空着手。
她鼓起勇气再次敲了敲门。
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他没有戴帽子。
昨天还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不见了,露出一头柔软的黑发。头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垂下来,微微遮住了他的眼睛。这让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锋利感,被剥离了一层,多了一点近乎虚幻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池念的心跳乱了,但她甚至来不及移开视线,余光就被窗边的景象死死钉住了。
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花瓶。
昨天那朵被她随手插在墙角、以为早就被遗忘的向日葵,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插在瓶子里。花瓣虽然有些蔫了,边缘却还挂着几颗新鲜的水珠。
而花瓶旁边的墙上,钉着她人生中画出的第一幅向日葵。
是他前两天说“可以,裱起来”的那一幅。她本以为他早就丢进了垃圾堆,此刻却和那朵鲜花并排挂在一起,灰暗的画室里,像是凭空长出了一小块只属于她的领地。
池念站在门口,嘴唇微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定在那里。她攥紧了背包带,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小心,生怕自己产生幻觉,一眨眼这些东西就会消失。
池念坐到他的身边,继续教他画画。
今天他格外安静,甚至有些顺从,没有让她感觉到害怕。画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这么久以来,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池念一边画,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这么久,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画笔在他手里顿了一下,继续落笔。
池念有些尴尬,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先自我介绍吧。我叫池念。”
他笔尖上的那笔黑,重重地停在了画布上。
他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慢慢重复了这两个字:“池……念。”
“对,池念。就在附近的格林大学,美术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池念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江砚。”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甚至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涩然。
池念微微一愣。
这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告诉她关于自己的事情。
“江……砚。”
她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两个字。
猛地一顿,池念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什么。
江砚,她们学院确实有个叫江砚的。她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就听过关于他的八卦。
听说他刚入学那会儿,被分到了四人宿舍。有一天晚上,室友喝多了酒回来,在寝室里耍酒疯,推推搡搡地撞翻了他的画架,几幅画掉在地上,被踩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吼,没有骂,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从床上坐起来,拿过床头的美工刀,走到那个室友面前,把刀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深,没有划破皮,但刚好卡在喉咙最脆弱的地方。
那个喝多了的室友瞬间酒醒,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动。寝室里另外两个人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谁也不敢上前。
他就那么抵着,一句话不说,眼神平静得像在削铅笔。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收回手,把美工刀扔回桌上,躺回床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室友就申请了调换寝室。另外两个也陆续搬走了。那间四人宿舍,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再后来,一个国际交流的艺术家代表团来学校参观。一位挺有名气的外国画家在校内展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的画前,当场买下了那幅画,说要拿回国收藏。
那笔钱是个天文数字。
学校又惊又喜,彻底拿这个天才没办法了。干脆用那笔卖画的钱,在校外给他单独租了间公寓,还给了他一个极其宽容的“特批”——愿意来上课就来,不愿意就算了,只要毕业前交作品就行。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但大家私下提起他时,依然会压低声音,流露出一种本能的畏惧。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把自己关在那间废弃的画室里,到底在画些什么。
池念的后背猛地窜起了一层冷汗。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身侧的人。
他没有拿刀,没有暴怒,没有任何传闻里的歇斯底里。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用画笔一下一下地把鲜亮的黄色的颜料涂在画布上,专注,沉默,冷漠。
像一潭浸透了毒的死水,连活着的温度都没有。
池念刚刚放松的身体瞬间又死死绷紧了,甚至不自觉地往凳子边缘移了移。
她忽然意识到,她是在跟一个连学校都不敢管、室友都不敢靠近的怪胎,单独待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她忽然意识到,她是在跟一个连学校都不敢管、室友都不敢靠近的怪胎,单独待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池念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顺畅的线条,瞬间怎么画怎么别扭。
她不敢再往旁边看了。哪怕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涂色,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意也像蛇一样,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她甚至开始注意他的左手——那只手现在握着画笔,但传闻里,它曾经握着锋利的美工刀,抵在别人的喉咙上。
池念的心跳越来越快,鼓膜里全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她实在待不住了。
“那个……”她放下笔,站起来时因为太急,膝盖不小心磕到了画板边缘,发出一声轻响。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勉强稳住声线,“我下午还有课,得先回去了。”
声音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紧张得有些发干。
他没抬头,也没应声。
池念站起来,把东西收进书包。
她今天没带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但她还是慢吞吞地把画笔一支一支放进笔筒,把调色盘刮干净,把凳子推回原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拖延,也许只是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慌张。
“我先走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没有看他。
他没回应。笔还在画布上走着,沙沙的声音很轻。
池念背着书包走到门口,伸手去推那扇破旧的木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阵潮湿的冷风灌进来,夹杂着细密的雨声。
她愣住了。
外面下雨了。
不是刚下,是已经下了好一会儿了。地面湿透了,积水映着楼道里昏暗的灯,雨点砸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她没有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
池念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
她的脊背瞬间绷紧了。脚步声从背后靠近,很轻,但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她没回头,手死死攥着门框,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想起了刚才手机上看到的那些东西。美工刀,抵在室友脖子上,所有人都说“离他远点”。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闻到了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
一只冰凉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池念浑身一僵,眼睛猛地闭上,肩膀本能地缩起来。她的心脏几乎停跳,脑子里全是那只手握住美工刀的样子。
手腕被扣住了。
很凉,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你……”
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雨打透的叶子。
他没说话。
那只手松开了。紧接着,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她手里。
池念睁开眼。
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伞,又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走回了画架前,重新坐下。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池念攥着那把伞,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和垂下来的黑色头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密很沉。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顶层那扇窗还亮着昏黄的灯。他没有站在窗边,什么都没有。
她攥紧了伞柄。
伞柄上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凉意。
回到宿舍后,她坐在床边,把那把伞撑开晾着。黑色的伞面很大,像一整个沉默的屋顶。
她看了很久。
她看了很久。
这把黑伞太大了,撑在小小的宿舍里,像一个沉默的庇护所。她盯着伞面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掏出手机,点开了学校论坛的搜索栏。
关于去年的帖子,大多都被清理干净了。但还是零星剩下几个截图,和几条零散的评论。
其中一个自称是同班同学的匿名留言,被顶到了最高。
“别听那几个退学的人胡扯。那几个人本来就活该,知道江砚是从福利院来的,看他孤僻,就合伙欺负他。随便用他的东西,动不动就故意撞他,连他省吃俭用买来的一支画笔都被他们掰断了。”
“最后,他们毁了他的画。画是他命根子,他辛辛苦苦画了那么久,就被他们随随便便毁了。换作是我,我只会比他更疯。”
池念盯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上面全是那句“画是他命根子”。
她突然想起画室里满地的黑红颜料,想起他画作里那些尖叫的线条和扭曲的花。原来,它们不是因为他天生就喜欢恐怖。它们是他一层一层叠上去的伤口。
别人毁了他的画,他就用更深的黑暗,把整个画室都封了起来。
她往下滑。评论区还有人在吵。有人骂他本来就是神经病,也有人跟着那个同学说“确实是有原因的”。
她关掉了屏幕。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那把黑色的伞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突然有些恍惚。今天下午在画室门外,他扣住她手腕的时候,她以为那是美工刀。但实际上,他递给她的是一把伞。
她以前以为,他是个随时会杀人的疯子。
可现在她发现,他只是一条被逼到角落里、浑身都是刺、谁靠近就扎谁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