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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向日葵2 池念给他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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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念在床上躺到天亮,一眼没合。
闭眼是那间黑红色的画室,睁眼是天亮后要去见那个“Y”。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胸口闷得发慌。
去公交站的路上,她整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路过街角的花摊。
几支新到的向日葵立在铁桶里,花瓣上还挂着露水。阳光一照,那种明晃晃的金色,跟满大街的阴冷格格不入,亮得有些刺眼。
池念停下脚步,盯着那几支花,犹豫了。
带过去的话,好歹算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他不是在画花吗?送一支,至少让气氛不那么僵。
但她很快又缩回了手。
她想起昨天被黑红颜料横劈成两半的蔷薇,想起他坐在死气沉沉的画室里、眼皮都不抬的样子。
他会不会连看都不看,像扔垃圾一样把她精心包好的花扔出来?
她站在花摊前,风吹过来,有点冷。
等画室的门打开时,他看到的是一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
池念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向日葵,姿态显得有些狼狈。她甚至连多余的喘息都没压平,就急急忙忙地开口。
“送……送给你当教辅工具……”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他站在门框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神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喜怒,也没有厌烦,像在看一摊毫无波澜的死水。池念被他盯着,感觉自己像一个捧着廉价礼物、试图讨好猛兽的蠢人,攥着花杆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杆里。
她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直到他将视线下移。
他低头,看向了她手里的向日葵。
那种枯井一样的目光,在触及那抹明黄色的花瓣时,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滞顿。
像是水面上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风。
池念注意到了这丝变化,但她读不懂。她只觉得头顶那道目光重若千钧,压得她死死埋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连人带花一起,埋进这破败的地板缝里去。
池念注意到了这丝变化,但她读不懂。她只觉得头顶那道目光重若干钧,压得她死死埋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连人带花一起,埋进这破败的地板缝里去。
他没有再管她。
他径直走回画板前坐下,拿起画笔,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死寂。
池念在门口僵了几秒,才一步一步地挪了进去。她环顾四周,满眼都是暗红的颜料、枯黑的画布和蒙尘的杂物,没有一个地方配得上她怀里这朵明黄色的花。
她只好又把花捏紧了一些,掌心的汗几乎要浸透花杆。
“Y”握着笔,侧过脸,终于施舍般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喜怒,只有极度的不耐烦。
池念浑身一僵,不敢再去揣测哪里合适。她快步走到墙角,将那支向日葵插进一个废弃的空颜料罐里。明黄色的花瓣贴着斑驳的墙壁,像个格格不入的祭品,被她仓皇地丢在了那里。
她硬着头皮挪到了画板前,在他身旁坐下。
昨天这里还是空的,今天却多了一个木凳。凳脚边缘还包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连灰都没沾上,显然是今天刚买的。
她坐下了,嘴唇动了动,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死寂的气氛。可刚偏过头,就对上了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他握着画笔,目光空洞,脸上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气。那些在喉咙里转了半天的客套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池念垂下眼,不再看他。她默默拿过自己面前的画板和笔,用最干巴巴的语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向日葵的笔触,其实应该……”
池念把画板支好,拿起一支干净的笔,蘸了一点柠檬黄。她没有急着落笔,先在画布上比了一下位置。
“向日葵的花盘很大,要先定中心。”她用笔杆轻轻点了一下画布正中央,“花盘占整朵花的三分之一左右,剩下的才是花瓣。”
她换了一支稍宽的笔,调出明黄和一点点橘色,斜着笔锋从花盘边缘往外扫。
“花瓣要一层一层画。外面的长,里面的短,交错着叠上去,不能排得太整齐,太整齐就不像花了。”
她画了几片,速度很慢,每一笔都带着一个小幅度的旋转。笔尖离开画布的时候,花瓣边缘自然带出一丝毛糙的质感。
“颜色不能只用一种黄。”她换了一支笔,蘸了更深的橘红,点在每一片花瓣的根部,“这里要压暗,花瓣才有厚度。不然就是平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握着画笔没动,目光落在她的画布上,看不出情绪。
池念低下头,继续画花盘。
“花盘也不是纯黑的。先用深褐铺底,再用赭石点上去,中间可以留一点点金棕色的亮部,像这样——”
她用笔尖极小幅度地戳了几下,画布上渐渐出现了一个有颗粒感的花盘。
“最后是高光。用最亮的白,点在花瓣最鼓的地方,只点几笔就够。多了就假了。”
她放下笔,退开半步。
画布上是一朵刚刚成形的向日葵,花瓣的边缘还带着湿漉漉的颜料光泽。不算多好,但完整,鲜活。
画室里很安静。那朵花在灰暗的墙壁和满地的黑红颜料之间,亮得有些刺眼。
“不过……Y先生,你有其他画吗?比如叫余烬的一副?”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自己的画笔伸过来,在她调色盘上最亮的那块黄色里,蘸了一下。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画笔伸了过来。他没有停顿,直接将整个笔尖,重重地按进了她调色盘上那块最亮的黄色里。
颜料被挤压出轻微的声音。
然后,他学着池念刚才的样子,把笔尖落在自己的画布上。
池念的手心瞬间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教一个能把黑红画出死气的疯子作画,她大概是嫌自己命太长。万一他嫌她画的向日葵不够好,或者觉得她班门弄斧,那把被他毁掉的画笔,会不会下一秒就直接捅穿她的画布?
她死死盯着他落笔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扫了一笔。
不像她画得那么亮,那么满。他只是在深不见底的暗色里,拖出了一道极细的金黄色。
很突兀。
却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黑暗里拼命伸出了一只手。
池念眼看着那道金黄色越拉越长,快要划出画布边缘,她想都没想,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手腕很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像握着一截冬日里冻透的枯枝。
江砚的笔顿住了。
那道长长的金色颜料断在画布中央,像一道被斩断的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紧扣着他手腕的手指上。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动作,只是垂着眼,静静地盯着她。那种眼神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极度的陌生和茫然,仿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用力地抓住,也是第一次有人敢打断他。
池念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死死按着他手腕的手,瞳孔骤然收缩。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整个人触电般往后退去,差点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
“对不起……”她声音发颤,连呼吸都乱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腕,那上面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他的温度。
很陌生。
他没有追究,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垂下手,将画笔搁回画架上。
“今天就到这里。”
Y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条与己无关的规则。
池念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又惹他生气了,慌忙想要解释什么,但视线刚触碰到他毫无波澜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没再看她,转身走向水槽,拧开了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画室,像一堵冰冷的墙,把她彻底隔绝在外。
池念慌乱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像个被当场抓住错处的胆小鬼,手忙脚乱地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她连拉链都顾不上拉好,低着头,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空间。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踏出画室门框的时候,水声里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明天继续。”
很平,很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池念后背一僵,连回头看一眼他表情的勇气都没有。她闷头冲进走廊,脚步又急又乱,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