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闵漓 明德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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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帝盯着黄文海呈上来的箱子，默不作声。
“侯爷说了，她与您，论政事，先君臣，再至亲。”
“可若是论私事，只至亲，无君臣。”
“侯爷一片孝心，您要高兴才是。”
黄文海斟酌着，猜不透明德帝此时的心情。总该是好的，难不成还能是坏的？
“黄文海，你还记得表姐当年出征，我们为了筹集军备，和那几个老匹夫周旋了多久吗？”
明德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黄文海便如实说。
“一十七日。除开大军开拔的时间，镇北王硬生生在北境挺了十日。人没粮马没草，可王爷再苦也没有传信给您。”
黄文海垂着头，声音艰涩。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浑身发冷。明德帝就像是被锁住咽喉的困兽，奋力的厮杀搏斗，最终被命运沉重的击中，然后颓然倒地。
“朕记得，朕把自己卖了，也不过换来了两百四十万两。”
明德帝无悲无喜，好似只是在闲话家常。
“陛下！”
黄文海惶然跪地，心头巨震。时隔这么多年，这还是明德帝第一次提起当年那段晦暗的往事。
那年明德帝初登大宝不过一月，国库因先帝喜好奢靡而空虚，恰巧北桑举兵来犯。
内政不稳，外方不固，民怨沸腾。
明德帝一连派了数十位武将前去北境，都被打的节节败退，最后朝中无人可派，竟联名要明德帝御驾亲征。
彼时明德帝根基尚浅，被朝臣架住，进退不得。
危急关头，是当时的闵漓站出来，说闵家武将起家，自己自幼习武根基深厚。又立下军令状，在闵家一派和保皇派的极力支持下，代替明德帝去了北境。
要知道，那个时候，闵将军和闵世子刚刚血染疆场。整个闵国公府，只剩下闵漓一根嫡出的独苗。
太后也在惊忧之下，缠绵病榻。
而闵漓率军开拔后，明德帝却被世家钳制，筹不出军费。明德帝博弈挣扎五日后，连娶王阁老嫡孙女、定国公府嫡女、和柳国公府嫡孙女等八位贵女。
几位贵女一入宫，明德帝换来了两百四十万两白银。这两百四十万两白银，换来了粮草，送到了北境。
有了粮草，闵漓大败北桑，名震天下，也因此因功封王。
黄文海忍不住在心中叹气，若是事情只到这里，也能勉强能称得上君臣相宜。
可后面，唉，黄文海身子伏的愈发低，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瞧着十分可怜。
“起来吧，朕只是一时感叹。”
明德帝挥挥手，缓缓站起身，上前一步捏起一张银票，表情和煦几分。
“天底下，只有舟舟同她母亲一般，对朕有如此赤诚之心。”
“女儿肖母，侯爷自然学了个十成十。”
黄文海颤颤巍巍起身，心中依旧颤栗不止。
“添一点，给舟舟送回去。她在北境养着许多兵马，最需要银子。”
明德帝清俊的面容上，黯淡些许，想来还没能走出刚刚的心绪。
黄文海咬着牙，添一点，这是添多少？
饶是他自诩对帝心有几分了解，此时也不知要往上加多少。
“哼。”明德帝冷哼一声，“这会儿胆子怎么这么小了？”
黄文海凑上前，带着几丝谄媚的开口，“奴才不是怕把握不准，给侯爷的不够嘛？”
“允你猜一次，朕恕你无罪。”明德帝看着黄文海带着水珠的额角，心知刚刚吓到了他，到底是多年陪伴，明德帝有心宽慰他几分。
黄文海自然明白明德帝的意思，他大着胆子，“奴才斗胆，添到两百四十万两。”
“老而不死是为贼，你真是个贼头头。”
明德帝手指一点，黄文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都是陛下教导有方。”黄文海贫了一句，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苦涩万分。他现在才知道，当年的事，陛下从没有忘记过。
这么多年明德帝不提，他渐渐也就快要忘记这些往事了。谁知明德帝死死记在心里，今儿头一次表露出来。
“舅舅，黄公公？”
容绯舟一进殿中，就察觉到殿中压抑的气氛。
“舟舟来了，黄文海去传膳。”
明德帝声音慈爱，朝容绯舟招招手。
“这就是淑贵妃说的红玉冠？是比朕挑的亮眼，很衬舟舟。”明德帝轻轻揉了一下容绯舟的头顶，含笑拉着她坐下。
“舅舅不要你的银子，舅舅一国之君，富有四海，哪里需要舟舟孝敬？”
明德帝展开桌上的奏折，示意容绯舟探身来看。
容绯舟犹豫一霎，乖乖伸头去看被批满朱批的奏折。
奏折上条理分明的写了一堆，大意就是要收回容绯舟兵权，赐其公主之位的谏言。容绯舟从头读到尾，心中止不住发笑。
收回兵权，让你个老匹夫去打北桑？
还公主，公主有将军有权势吗？
卸磨杀驴，无知老儿！
“舟舟，你怎么看？”明德帝漫不经心的问道。
“舅舅不是都驳斥回去了嘛。”容绯舟笑的狡黠，指着明德帝一连串的朱笔，满脸得意。
明德帝把那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并呵斥他于家中反省三月，若是反省不好，便不必再上朝。
“今日之后，舟舟就要入朝听政了，舟舟可有其他想法？”
明德帝细细端详着容绯舟，像是担心儿女的老父亲一般忧心忡忡。
容绯舟坐正身子，尽管她早有此猜测，可真的得知时，仍旧免不了激动。女子之身，入朝为官，还官居二品，不用想就知道明日朝堂之上必然是一番腥风血雨。
“绯舟心中很是紧张，同样也很期待。”
容绯舟平视着明德帝，像一只小豹子一样，露出了自己锐利的爪牙。
明德帝抚掌大笑，他对容绯舟表露的野心十分满意。
“舟舟，可知上一位入朝为官的女子是谁？”
容绯舟敛起笑意，闷闷的出声，“我娘亲。”
“对，就是你娘亲。”明德帝语气温柔，带着几分珍重的缱绻。
“你娘亲上朝的时候可没有这么紧张，她走的昂首挺胸，像个英雄。你娘亲确实是个英雄，对朕来说。”
明德帝目光悠长，摇头浅笑，似乎想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
“那次上朝，是你娘亲出征之前，也是朕此生最后一次见你娘亲。”明德帝的语气垂落几分，声音涩然。
容绯舟的心也拧起来，她极少听到明德帝讲她娘亲的事情。她从前问起来，明德帝总是避而不谈，或者自然的转移话题。
“舅舅从前不愿意讲，是不知道从何讲起。我与你娘亲青梅竹马，在舅舅还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时，你娘亲已经誉满京都啦。”
许是被今日种种事情感染，明德帝难得有了几分诉说的兴致。
“舅舅第一次见你娘亲，是去找你亲舅舅。他叫闵哲，是个剑道高手，舟舟的武学天赋实在有渊源可循。”
“闵哲十八岁的时候，就是六段上境了，舟舟是十九岁才到六段上境。”
明德帝嗓音低沉，流转着岁月的韵味，容绯舟听的入神。
“不过你两都没有你娘亲厉害，你娘亲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是七段下境！她一直没说，就是为了让闵哲稳住第一武将的名头。”
“但是我知道，虽然我没有习武，可是我能分辨出你娘亲每一个境界的不同。”明德帝对自己的称谓一变再变。
“你舅舅是个如兰花一样高洁的性子，学不来阴谋诡计，最后和你外祖父一起，陨落在北境的战场上。”
明德帝眼角发红，声音却依旧平稳。
容绯舟抿起嘴角，细密的痛苦一点一点从足底蔓延到心口。
“舅舅从前实在不知道怎么讲？舅舅该怎么告诉你，你的外祖父，外祖母，亲舅舅，和娘亲，一并殉了国。”
明德帝偏头，一滴泪水隐入鬓角。
“这些过往太过沉重，很多时候，舅舅不希望你知道，但你一定会知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你只要一查，就会知道。”
容绯舟红着眼，心头千钧重。她确实知道，她一到北境就知道了。
那里有太多老兵，颤颤巍巍的老兵会在很多夜晚，回忆往昔。一年又一年，她早将这些过往拼凑了七七八八。
外祖父和舅舅的事迹，她早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在很多个夜晚，祭拜过他们。
可娘亲，她了解的太少。尤其是父亲，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她旁敲侧击过娘亲的旧友，也就是江声的母亲，江老将军，依旧毫无讯息。
渐渐地，容绯舟也就不好奇了。
明德帝沉郁的嗓音还在继续，从他口中，容绯舟终于拼凑起闵漓的样子。
一个侠骨柔肠的少女，武艺绝伦，机智过人。
心怀大义，坚强如铁。
从明德帝近乎仰慕的语气里，容绯舟不难知道，他对闵漓的情愫。只是，似乎在这个故事里，闵漓也同样是心悦明德帝的。
那为什么明德帝不是她父亲？
容绯舟把这个疑惑放到脑海的一边，她不知道父亲是谁，但她父亲一定不是明德帝。
这一点毋庸置疑。
黄文海在门外，守着殿门。午膳已经好了许久，明德帝断断续续的声音依旧没停，黄文海猜到他一定是有了诉说的情绪。
太后崩逝后，明德帝再无今日这般情绪外露过。黄文海安静的守住殿门，一只蚊子都不曾放进去过。
“你娘亲最喜欢摘橘子，每年的秋天，她都要带着我偷偷去京郊的橘子林，摘一大兜橘子。”
“她轻功那样好，足尖一点就飞出好远。我只好跟在她身后，慢慢捡她扔到地上的橘子。”
“你娘亲还会烤野兔，她总能猎到吃的，有一回她手一抬，就打到了一只巨大的肥兔子。”
“我甚至没有看见兔子的方向，你娘亲已经把它打倒在地。”
“你娘亲烤兔子的手艺，比你舅舅闵哲厉害多了。闵哲总是分不清调料，往往烤出一个四不像。”
“有很多个这样的瞬间，这样的瞬间支撑我走到了现在。”
明德帝语气虚浮，嘴角上扬，容绯舟知道这是他久久难忘的美好回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闵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