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失效” 她读不到任 ...
-
祝栖迟了解大多数人的情况,只需要三秒。
正如此时,她与来访者隔着茶几对坐,目光轻触。
第一秒,对方在心烦着最近睡不好;第二秒,祝栖迟听见了他没说出口的焦躁“项目黄了,老婆要离婚,撑不下去了”。
第三秒……
祝栖迟垂下眼眸,端起茶壶,不动声色地给他续了杯温水。
“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男人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这么直接,不由愣住,嘴唇抿紧,眼圈泛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祝栖迟没急着逼他回答或是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
“Elena,我……我其实最近特别想离开这个世界,但我不敢。”男人终是把隐藏在内心深处已久的想法说出口。
她点点头,语气平常并没有受他这句话影响:“谢谢你告诉我。”
四十分钟后,来访者离开。门关上前,他回头再次感谢:“Elena,跟你聊完,感觉心里头没那么沉了,真的很感谢你的疏导。”
祝栖迟微笑:“下周同一时间见。”
门咔哒一声合上,咨询室里只剩下她一人。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几段细长光影。她坐在原位没动,笑容从脸上褪去。
自己只要想,就能轻易了解到任何人的内心,但也正因为看得太清楚,她从不真正靠近任何人。
祝栖迟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消息。她划开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上千个名字,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毫无负担地拨出去。
她放下手机,起身整理桌面,随后拿起包,关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只余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响声。
“祝老师。”
听到她从办公室里出来,助理小周从工位后探出头,手里举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刚收到一个转介,情况比较特殊。姓许,男,三十岁,许氏集团现任CEO。半年前意外失明,此后情绪变得不太稳定,之前换过三个咨询师,始终不愿意配合疏导。”
祝栖迟闻言停在她工位前,接过资料翻阅。
许衡之。
出生日期、学历、履历,都规规矩矩地列明。唯独照片栏是空的,大概是因为失明后没有更新。她刚准备把资料合上,目光忽地定在一处。
出生日期旁边,有一浅淡的云纹标记,似水印,又像印章。她指尖碰上去,那标记一闪不见,仿佛是她的错觉。
“祝老师,是有什么问题吗?”小周见她不像往常那样快速决定,以为出了什么事。
祝栖迟合上资料,神色如常:“约时间吧,我接下来几天都可以。”
“好。”她拿着资料往电梯走,身后小周跟对方助理确认好信息,“他明天上午十点来。”
祝栖迟按下电梯按钮,等待间隙又低头看了眼资料上的名字。
许衡之。
她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细想却又毫无头绪。她轻念出声,听着没什么特别的。电梯门开了又合上,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清瘦、安静、孤寂。
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祝栖迟提前到达咨询室。
她将百叶窗调到半开状态,光线柔和地照在沙发和茶几上。水温调至适口,纸笔放在惯常的位置。
九点五十八分,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伴随着盲杖轻叩地砖的脆响。
十点整,门被敲响。
“请进。”
助理小周推开门,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许衡之走进来时,祝栖迟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却不曾想他眼上覆着一层薄纱。
白色的绸缎边缘裁得整齐,绕过耳后系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上半部。他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利落,唇色偏淡。整个人身姿挺拔,穿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腕骨。
“许先生,这边请。”小周引他到沙发前,他伸手触到扶手边缘,道了声谢,动作自然地从容坐下。
小周朝祝栖迟点点头,随后带着许衡之的助理一并退出去。
“许先生,你好,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祝栖迟,也可以叫我Elena。”
“祝老师,这么称呼你可以吧。”他微微颔首,因着眼睛看不见,偏头去听她那边的动静。
“可以。”
祝栖迟习惯性地抬眼看他,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捕捉表情、眉眼、肌肉的微小变化。
她紧盯着他覆有薄纱的眼睛,三秒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她面前的许衡之宛若一堵经过精密打磨的石墙,光滑、完整,且不留缝隙。她读不到任何情绪残影,也听不见任何内心低语。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心慌是不可能的。面前这个人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会有“盲区”。
祝栖迟收回目光,低头端起茶壶,给自己和对方倒了杯水。动作好似行云流水,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有些手抖。
“许先生之前接触过心理咨询吗?”她按照常规流程开启对话,声音听着没有任何异样。
“接触过三位。”许衡之答得简短。
“有觉得哪些部分是有帮助的吗?”
“没有。”
祝栖迟在本子上写下两行字。她习惯在咨询中记录关键词,但此刻她写下的都是常规问句,没有一条来自她的“读心”所得。她对面前这个人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了解他的情绪底色,甚至无法分辨他此刻的放松是真是假。
所幸她本硕连读都是应用心理学专业,专业知识储备还可以,不然人家该投诉她虚假宣传了。
“能跟我说说,最近一次感到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吗?”
许衡之开口前,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打圈,这是祝栖迟唯一能捕捉到的动作:“上周三傍晚,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我知道那个方向可以看到整条长安街的灯火,以前能看见的时候,我很喜欢那儿的景。现在虽然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仍在那里。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那里,忽然想不起光是什么样子的。”
“想不起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祝栖迟追问。
“说不上来。”他薄纱下的眉似乎跟着动了动,上头显出些许皱痕,很快又恢复平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疼,但感觉空落落的。”
祝栖迟点头,在纸上写:情绪表达克制,回避性用语,尚能准确描述感受。她做了五年心理咨询,第一次完全依靠传统的倾听技巧来了解一个人。这个认知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挫败感。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她尝试了多种方式。开放式提问、情感反映、具体化技术,她甚至刻意制造了几次沉默,想看看他会不会因为不适而露出破绽。许衡之始终保持从容,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能精准表达他的感受。
更让祝栖迟不安的是,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在“看”她。他明明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双被薄纱覆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
当她问及他与家人的关系时,他答完反问:“祝老师,你犹豫这么久才问出这个问题,是怕我抵触吗?”她确实犹豫了一会儿,因为读不到他,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不确定,没想到这一点被他捕捉到了。
“许先生很敏锐。”她语气刻意保持平静。
“看不见之后,耳朵和感觉比以前更敏锐了些。”他唇角微扬,明明身遇不测却不显颓废,“祝老师,方便问问每次在我说话之后,你在记录什么?”
“只是记一些关键词。”
“嗯。”他没有追问,上扬的尾音里透出一种了然。
咨询时间快结束时,祝栖迟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许先生希望在咨询中获得什么?”
许衡之没立刻回答,先是抬起头来,薄纱下的脸正好对着祝栖迟所在方向。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下颌投下一道光影。他开口时,清冷的声音底色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祝老师,你好像很想看穿我。”轻飘飘的话落下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他想说什么?他察觉到了什么?这种未知的感觉让她后脊不由发麻。
祝栖迟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墨点,她用几秒才平复情绪,找回自己的声音。
“了解每一位来访者是我的工作要求。许先生,本次咨询结束了。”她站起身来,先行帮他开门,“下周同一时间,方便吗?”
“可以。”他跟着起身,盲杖在地面轻点两下,步伐紧随其后,方向精准地朝向门口。
门开后,小周同其助理迎上来搀扶,他却摆手拒绝,盲杖点着走廊的地砖,不急不缓地走远了。
祝栖迟返回工作桌,低头翻开本子,发现刚才的对话记录里,空白处被她无意识画了个小小的问号。她看着那个问号,不由自主提笔又在旁边补写一行小字:许衡之,为什么我读不到他?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阵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她思绪被打断,抬头往窗外看去,恍惚瞥见一片羽毛形状的灰烬,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