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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何苦互相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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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鼓戛然而止,这一场鏖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残雪覆遍沙场,将士们开始收拢残部,清点军械,风雪里处处是战后肃然的痕迹。
穿着铁甲胄的少年快步穿过众将士,一路直奔向主营帐,似乎急于将这份大捷的喜讯,送到帐中人跟前。
帐帘被人掀开,凛冽风雪裹挟碎雪涌进帐中,萧卿晚下意识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
入冬之后寒气渐盛,她本就体虚,近来愈发畏寒。
此时她正俯身推演舆图,听见来人脚步声,她当即便知晓战事结果,缓缓抬眸:
“老远便听见你的动静。你如今已是领兵将军,这般毛躁,当心被人看了笑话。”
少年掸落肩头的积雪,走到舆图旁,眼目中光彩灼灼:
“果真如皇姐预料一般!敌军水源早已断绝,不过是强弩之末。我令副将连夜带兵突袭,一举攻下了渝州!”
算起来她与面前的少年原是同岁,乃是世间罕有的龙凤胎。
只是当年横生诸多变故,二人自小分开,相较年少热烈的皇弟萧景御,萧卿晚会更加沉敛:
“早让你多读兵书,也不至于打了败仗,到头来还要我替你收拾残局。”
如今朝局动荡,他们在金陵起义不久后,便有另一支起义军围攻金陵,由萧景御领兵抵御的防线节节溃败。
若非萧卿晚火速驰援,金陵城怕是早已落入敌手。
击退围城之敌以后,她便命弟弟率军绕后袭取上游州县,捣毁敌军赖以生存的大坝。
水源一断,敌军锐气大挫,再无力大举进犯。
昨日她掐算时机已到,方才下令出兵突袭。
这一战,她仅有六成胜算,所以战前她反复叮嘱过,不可贪功恋战,一旦局势不对,便即刻撤军。
未曾想机缘巧合,竟一举功成。
要知道那座大坝,仅是敌营一带最主要的水源,倘若敌军另备有水路补给,计划便不会这样顺利。
萧景御闻言,指尖微微一顿,不过片刻便敛去神色,依旧笑意坦荡:
“论行军谋略,无人能及皇姐。我终究初出茅庐,还有许多地方,要跟着皇姐好好学。”
这话听来虚心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卿晚望着他垂首的模样,无奈松了口:“罢了,日后有不懂之处尽管来问我,但别将我供出来。”
古往今来,女子本不得干政。
加上前朝曾有妖妃把持朝纲,祸乱社稷,虽最终被人平反,却也引得朝野上下非议不绝。
现在全朝上下,对女子抛头露面十分严苛,严重的可能会被官府收押问斩。
萧卿晚本无意自找苦吃,奈何母亲弥留之际再三嘱托,要她倾力辅佐皇弟夺位。
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自幼长于泥泞,如野草般苟活于世。若不是母亲拉她一把,她未必能认祖归宗,享受荣华。
倘若能扶持起一个可靠靠山,她自然愿意。
是以夺嫡之争最惨烈之时,她便带着弟弟逃出京城,投到起义军的队伍。
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了,谁让先帝贪图享乐,百姓重税压身,四处叛乱频发。
若最后能助萧景御成就大业,她便可功成身退。说不定他日还能受封,安享余生荣华富贵。
“一切悉听皇姐安排,我对外便说你一直在帐中,与军中诸事无干。”萧景御语声沉稳,字字妥帖。
萧卿晚微微颔首,眉目微松:“便依你所言。”
悬着的心彻底落定,萧卿晚刚想再叮嘱几句战后安抚城中百姓的事,帐外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副将姜烽立于帐外,躬身高声禀报:
“禀将军,敌军主将谢征仍不归降!此人桀骜不驯,还屡屡叫嚣,是否……”
姜烽后半截话隐在喉间,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般宁死不降的敌将,留之无益,不如就地处决。
话音刚落,帐内的萧景御当即准备大手一挥,准了副将的请示。
毕竟不久前的战役,就是此人亲率敌军猛攻城池,害得他驻守的防线几近崩塌,险些落得个贻笑天下的下场。
旧怨新怒交织,要不是他不愿脏了自己的手,他都恨不得亲手斩他于刀下。
萧卿晚先他一步拦下,语声清冽却带着不容置喙:
“不可,此人我们都见过,是位铮铮硬汉,这般草草诛杀,太过可惜,不如收为己用。”
她眸光微沉,语气藏着一丝旁人难以捕捉的情绪:“如今朝堂动荡,他与我们本就站在朝廷对立面,皆是乱世逆势而行之人,何苦自相残杀?”
萧景御对此自是不赞同。
在他眼中,这名敌将诡谲难测,绝非轻易驯服之人。若是无法彻底收服,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此事交由我处置,我定然给皇弟一个稳妥答复,如何?”这是萧卿晚斟酌半刻给出的答案。
萧景御眸光微颤,随后似乎想到什么,当即颔首应允,临了还不忘一字一句敲下定音:
“我即刻让人将他押送至你帐中。对外,便称我有意促成你与他联姻,共结连理。”
此言骤然落下,帐内瞬间静谧无声。
萧卿晚整个人骤然一怔,心头巨震,一时竟疑心自己听错。
“你在胡说什么?”
萧景御抬眸望她,语气平淡得像处置的不是个人而是个物件:
“皇姐何故这般神色?你屡次为他求情、执意保他性命,难道不是存了这份心思?”
他慢条斯理道出心底盘算:“皇姐想得周到,你们若结为夫妻,谢征便是我的姐夫,届无需费尽心机收服拉拢,他便会心甘情愿归入我的麾下。”
“不行,我绝非此意。”萧卿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却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萧景御见状,身形微倾,轻轻靠在她肩头,姿态温顺,全然是幼时依赖她的懵懂模样:
“皇姐,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我舍不得你嫁与旁人。你若嫁给谢征,我们姐弟便无需分离,往后依旧日日相见。”
他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松动,当即趁热打铁,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她的顾虑:
“他如今是败军之将,日后是我的下属,更是皇姐的人。往后他自当听命于你、仰仗于你,事事以皇姐为先,形同入赘,由你拿捏掌控。”
他说的话虽然犀利,但终究说到了萧卿晚的心坎里。
而今世道,女子本就身如浮萍。
寻常婚嫁,无非是依附男人生存,一生以夫为天,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可若嫁的是谢征,境遇便全然不同。
此人绝非庸碌之辈,来日必有一番惊天造化。
萧景御望着她的神色,徐徐给出退路,彻底打消她的疑虑:
“皇姐不必急于决断,你且慢慢思量,先与他相处看看。若是终究不合心意,作罢便是,大不了……杀了。”
轻描淡写的话轻飘飘落下,就连萧卿晚都感叹他的心思深沉。
没想到萧景御在军事方面略差一筹,可近几年来,他的心机方面似乎胜于她。
这倒是萧卿晚乐意看到的,毕竟她若是辅佐一位庸碌之辈称帝,不亚于强弩之末,不长久……
当夜,萧卿晚并未答应,但听兵卒禀告,萧景御还是让人将将俘虏谢征关押在了距她营帐极近的帐中。
夜风穿帐而入,还混着战后未散的淡淡血腥气,萧卿晚下意识抬手拢紧了身上的锦被。
身侧伺候的侍女莲心见状,立刻轻声上前询问:“主子,可是又受了寒?我给您再加一床被褥吧。”
萧卿晚年少时落下畏寒的病根,每到秋冬时节,哪怕帐中燃着炭火,也抵不住彻骨凉意。
年年岁岁皆是如此,夜半添被早已是常态。
莲心是她数年前从人牙子手中买回的贴身侍女,早已习惯了夜半起身伺候她起居冷暖。
“不必了。”萧卿晚身形辗转翻过身,语声轻浅疲惫,“我不冷,只是心绪繁杂,睡不安稳。”
莲心瞧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心知她定是为白日的事烦忧,略一思忖,便主动开口:
“主子既然全无睡意,长夜漫漫枯坐也是难熬,我给您讲讲今日的事解解闷吧?”
萧卿晚微微侧首,左右想不通便不想了,听听其他事情也不错。
得到准许后,莲心便徐徐道来。
所讲无非是些战后百姓的安置、以及将士们清缴战场时,掳回了不少俘虏女子之类的。
一桩桩一件件听下来,萧卿晚心底了然,佯装打趣:“你倒是愈发大胆了,如今连我也敢算计、旁敲侧击了。”
她心中通透。
萧景御麾下本就是叛军义师,将士们良莠不齐,甚至有些不良嗜好之类的。
故事中所言的俘虏女子,名头上是战败收缴的战俘,实则真假难辨,其中不乏有无辜的寻常女子。
可如今是乱世。
将士之所以心甘情愿追随萧景御起兵,本就是为了求得私利。
若是事事严苛管束,说不准会逼得众人撂挑子不干了,得不偿失。
一时间萧卿晚又找不出任何破解之法,一来一回就耽搁了下来。
被主子一语戳破心思,莲心当即敛了笑意,微微垂首:
“我不敢算计主子。只是深知乱世女子命如草芥,见了这般景象,心中难免唏嘘,便随口与主子念叨几句罢了。”
萧卿晚静静看了莲心片刻,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
“我知晓你的意思,但乱世军营,最容不得多言。这种话只许说与我听,若是被旁人听了去,招惹是非祸端,届时,连我也保不住你。”
莲心点头如捣蒜:“我自然只敢说给主子听。”
帐中烛火轻轻摆动,映得帐内光影摇晃。
莲心索性干脆坐起身,微微凑近榻边的萧卿晚,压低了声音:
“主子,您要不要听听那位敌军主将的事?”
她刻意压下心底的波澜,装作只是随口闲谈的模样,可字句间裹挟的诧异尽数落入萧卿晚耳中。
“怎么了?”萧卿晚总觉得莲心的情绪不对。
果不其然,待莲心将事情娓娓道来后,萧卿晚瞬间睡意尽散,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主子定然想不到,那谢征被俘之后,心性刚烈至极。
方才押送途中,他拼死自尽,将士没能按住他。我听人讲,混乱间,他竟趁乱砍掉姜副将一条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