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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十年前死的人 一个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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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大理寺后堂。
霍决左臂上裹着一圈白布,坐在廊下的条凳上,捏着半块烧饼,咬一口,抬眼看一眼堂上。
他左手搭在膝上,拇指隔着那圈白布,往旧疤那处按了按。
那圈布是陆知危让人送过去的。霍决收下了,没说什么。
从玉柳巷口回来到现在,两个人谁也没提胳膊上的事。
天还没全亮,廊下那盏灯笼还点着,风从院墙那头过来,把灯影吹得一晃一晃。
前院有人扫院子,扫帚刮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很远都听得见。
天亮的时候,邹敬被带上来了。
“姓名。”
“邹敬。”
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没有动。
他信自己叫邹敬。
“你今年多大?”
“四十六。”
还是没动。
“在米行多少年?”
“十七年。”
“十七年前,你在哪儿?”
邹敬的嘴停了一下。
“回大人,在乡下种地。”
坠。
陆知危看着他。
“哪个乡下?”
邹敬不出声了。
陆知危把桌上一样东西推过去。那枚铜牌,旧的,黑的,边角磨得溜圆。
邹敬的眼珠子落在牌子上,停了半息。
“这牌子,你认得?”
“不认得。”
坠。
“它上头那个字,念什么?”
邹敬又不吭声了。他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捏拢。
“人教过你怎么答话。”陆知危说,“教过你没教全。”
邹敬的指头停了一下,掌心在膝盖上按紧。
“你只学会了说不知道。”
陆知危看着他那只手,没催。
陆知危叫人拿了纸笔。
“写你的名字。”
邹敬捏着笔,写得很慢。两个字,写得一笔一顿,收笔的时候,还往上挑了一下。
陆知危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跟验尸格目上那一笔,是一个来路。
“这名字,你写了几年?”
“打小就会写。”
坠。
“打小就会写自己名字的人,不该一笔一顿。”陆知危把纸搁下,“你这字,是照着描出来的。”
邹敬的脸没动。捏笔的手指头,却收紧了。
廊下霍决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走进堂里。
“一个米行东家,写自己的名字还要照描,这是什么事?”
“他学写这两个字,是近几年的事。”陆知危说,“学的还是别人的手。”
“谁的手?”
“跟验尸格目上那一笔,同一只手。”
霍决想了想,把话说下去:“你是说,有人教他怎么做邹敬。”
“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写名字。”陆知危说,“教到他自己都信了。”
霍决没接话。他见过养的鹰,养的狗。养人,头一回。
陆知危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他抬手,先转了一下指节上那枚旧铜戒。
“一个人长成另一个人,要多久?”
“十好几年。”霍决说。
“十好几年,吃穿用度,谁掏的钱?”
“你是说,这事儿不是这两年才有的?”
“不是。”陆知危说,“十几年养一个人,工钱要走多少季的账。这样的账,得有旧例才走得顺。”
霍决明白过来了。
“他们要照着一本老账算。”
“去档房。”陆知危说,“把景和元年的殉难名册调出来。”
档房在大理寺最北头,两间矮屋,屋顶漏过雨,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管档的老书吏姓吴,眼睛花,翻页的时候,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
“大人要看元年那本?”吴书吏嘟囔,“那年遭火,册子烧了半本,剩下的都霉了。耗子还啃了两回。”
“拿出来。”
吴书吏搬了条凳子,踩上去,从架子最里头把那本抽出来。册子上落的灰,扑了他一脸。
“景和元年三月,宫里那场火。”他絮絮地说,“那会儿小的刚进衙门,跟着师父搬册子,搬了三夜。”
“烧了多久?”
“一日一夜。”吴书吏说,“天亮的时候,宫墙塌了半边。”
“死了多少人?”
“册子上有数。”吴书吏停了停,“是不是真数,小的不敢说。”
档房里没有窗,只靠门口透进来一点光。霍决往门边一站,那点光就全给他挡住了。
册子很厚,纸一发黄就散,一翻掉一层渣,霉味顺着指头往上爬。
霍决站在旁边,闻着那股味,觉得有点像坟里刚翻出来的土,又有点像下雨天没干透的衣裳。
景和元年,三月。
一页一页翻过去,满纸都是四个字:殁于火。
火那一栏的名字写得密,一个挨一个,笔画又小又糊,像是当年有人赶着抄完的。
翻到中间,陆知危的指尖顺着名册往下挪,停住了。
这一页只剩上半张,下半张被水泡烂了,上半张上写着七八个名字,名字后头都注着两个字:存疑。
“存疑是什么说法?”霍决问。
“按规矩,殁于火的人要有尸格。”陆知危说,“有尸格,才销得掉户籍。”
“这七八个人呢?”
“一个尸格都没有。”
霍决的后脖子有点发紧。
火里头没找到尸首的人,名册上照样写着殁于火。人销了户籍,往后就没人再找。
陆知危把那枚铜牌搁在纸上。牌子上那个“永”字,正对着名册上的一行。
那一行也有个名字,后头也是“存疑”。
“元年三月,这本册子谁经的手?”
“回大人,那得问小的师父。”吴书吏说,“师父前年没了。”
“他提过那场火没有?”
吴书吏往门口看了一眼,嗓子低下去。
“提过一回。他说火灭之后,抬出来的尸首,比名册上写的少。”
“少多少?”
“他没说。”
后来陆知危想,这案子到这儿,才算摸到了边。前头死的那几个人,都只是边上的毛。
帘子一掀,柳三叹从外头跑进来,鞋上带着泥。
“大人,城西那个院子,昨夜给人烧了。”
“烧成什么样?”
“柴堆得整整齐齐,烧得干干净净。”柳三叹喘着气,“一竿衣裳、几块木牌、那几间屋,一样没剩。连墙根的鸡笼都烧透了。”
霍决从廊下走进来。
“昨天咱们押着常顺回城,他们昨夜就去烧屋子。”
“手脚干净。”陆知危说。
帘子又响了一下。
郑崇进来了。他脸色不好,进门先站着,不坐。
“案子结了。”
“哪一件?”
“井案。”郑崇说,“上头的说法下来了。邹敬是病故,井里那个是盗匪,抢东西失脚掉下去的。人三日之内移交刑部。”
霍决往前站了半步。
“邹敬在堂上,刚审出来的。”
“上头的说法,就是他病故。”郑崇说得慢,“人你们交上去,说法照上头的。”
霍决还想说什么,陆知危先开了口。
“郑大人。”陆知危说,“这说法,几时定的?”
“昨日。”
“昨日谁定的?”
郑崇没答。
“好。”陆知危说,“人我们交,说法也能照上头的写。不过有一件,这说法谁定的,谁具名。”
郑崇的脚停了一下。
“我这份报单上就写一句:邹敬堂上自认邹敬,刀伤、尸格、笔迹,三样都在案。上头要用哪一套,画了押递回来,我照着抄。”
郑崇盯着他,半晌接不上话。
“陆知危,这案子你查得够深了。再往下,就不是大理寺的事了。”
“这话我也记着。”陆知危说,“郑大人今日几时来的、说了哪些话,我都让人记了档。”
郑崇张了张嘴,到底哑口无言。他一拢袖子,转身走了。
后堂里静下来。吴书吏抱着那本册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霍决把那盏灯挑亮了些。灯芯爆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瞬,又暗回去。
“人交到刑部,就是别人的了。”霍决说。
“到了别人手里,说法就是别人写。”陆知危说。
“那还查不查?”
“查。”陆知危说,“不过得从二十年前查起。”
帘子又响。柳三叹探进来半个脑袋。
“大人,刑部的人到门口了。”
“来了几个?”
“六个。”柳三叹说,“抬着两副担架。”
霍决没接话。他看着陆知危把那枚铜牌收进袖里。铜牌贴在腕子上,是凉的。
他们才翻到二十年前那本册子,外头已经把说法备好了。
有人比他们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