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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偶然关注 沉默的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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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到一半,苏允泽就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钥匙碰撞的轻响划破了屋内的寂静,紧接着,苏父一身疲惫地推门走了进来。
抬头看见儿子正坐在餐桌前吃饭,苏父随手将公文包搁在了玄关柜上,松了松有些勒得发紧的领带,浓重的酒气伴随着他的动作淡淡散开在屋内。
“还在吃饭呢?”苏父的声音带着应酬过后的沙哑,缓步走到餐桌旁,目光扫过桌上已经凉了大半的菜,“阿姨做的菜还合胃口吗?今天去新学校感觉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苏允泽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父亲:男人西装外套上还萦绕着淡淡的酒气,眼底的疲惫和倦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父子俩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面对面的说话了,空气里安静得有些僵硬。
“菜还可以,学校也挺好的,能适应。”苏允泽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说完后便垂眸看向碗里的米饭,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久远的回忆。
他依稀记得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妈妈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总是其乐融融的。
纵使平日里工作再忙,到了周日的时候,爸爸也总会挤出完整的一天陪着他和妈妈。
春天,他们会去家附近的公园里放风筝,微风吹得风筝摇摇晃晃地飞上蓝天,妈妈就站在不远处,举着相机,眉眼弯成月牙,笑着定格随风飞舞的风筝与奔跑的父子俩;
夏天,他们会去有水库的地方避暑,水面送来阵阵凉风,吹散灼人的暑气。年幼的苏允泽喜欢赤着脚踩进微凉的浅滩,追着游来游去的小鱼,父亲则守在身侧,随时伸手扶住快要打滑摔倒的他;
秋天,他们会驱车赶往郊外的山林捡枫叶和银杏叶,红的、金的叶片被收进厚厚的绘本里,留作纪念;
冬天,因为妈妈畏寒怕冷,一家人便很少出去玩了。他们一起窝在温暖的屋子里,三人紧靠着窗边,静静地隔着玻璃看窗外缓缓飘落的白雪。
每一个相伴的周日,都藏着独属于他们一家的温柔暖意。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没有半分预兆,让人来不及防备。妈妈突然离世,公司生意接连遇冷,沉重的压力一层一层地压在父亲的肩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后来的日子,苏父被无尽的疲惫裹挟,话渐渐变少,那些周末结伴出游的时光,再也不曾有过。
爱人的离世,生活的重担,一切的一切,让苏父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苏父心底其实也想像从前一样,多陪陪苏允泽,给他足够的父爱。可公司的麻烦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如同密不透风的高墙,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精力与时间。
他不是不爱儿子,只是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笨拙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失去母亲的苏允泽。
于是父子二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交流却越来越少,如今更是只剩下客气而疏离的简短问话。偌大的房子,也就这样一点点冷了下来。
苏允泽回过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碗沿。那些温暖的回忆,如今只像一场遥远的旧梦,和眼前这间冷清空旷的屋子格格不入。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及时和我说,”苏父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把话说得更柔软些,只能生硬地补上一句,“高三压力大,照顾好自己。”
他的关心浮于表面,裹着一层身不由己的无奈。明明心里想要靠近,父子二人之间,却始终横亘着一堵厚重无形的墙。
苏允泽安静望着父亲,心底默然了然。父亲自己尚且困在丧妻的伤痛里难以挣脱,迟迟走不出来,又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抚另一个同样深陷悲伤的人。
不过,苏允泽并不怪苏父。他清楚,这世上没有人能够代替他,承担失去母亲的那份锥心悲痛。悲伤本就是囚在每个人心底的牢笼,旁人最多只能远远旁观,永远无法替任何人熬过。
短暂的沉默漫开,苏父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卧室,打算冲个热水澡,洗去这场应酬积攒下来的满身疲惫。
苏允泽安静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直到卧室门被轻轻地合上,屋子里再次归于死寂。
他低头看向碗里早已凉透的饭菜,再也没有胃口,放下手中的筷子。餐盘上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如同那些一去不返的旧时光。
他站起身,简单收拾好餐桌,把碗筷拿到厨房的水槽里冲洗干净,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
偌大的屋子静悄悄的,只有挂钟持续滴答作响。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厨房,走回自己的卧室,轻轻带上房门,将客厅那片冷清隔绝在外。
回到卧室,苏允泽并没有开灯,任由沉沉暮色裹住整间屋子。
方才客厅里父子间的短暂对话带来的沉闷还压在心头,他懒得去触碰明亮灯光,仿佛只有黑暗才能妥帖藏好他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短袖与短裤,转身走向浴室。
洗完澡,潮湿的水汽萦绕在周身。苏允泽拎起今天刚领到的新校服,连同身上换下的衣物,一股脑全都扔进洗衣机。
他没有仔细分拣,也无心打理这些琐碎小事,只是机械地按下启动键。
滚筒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是这空旷房子里为数不多的声响。
他站在洗衣机旁静静伫立片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郑喻穿着校服的模样。同样的布料,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柔和干净。
等机器开始运转,苏允泽才转身走回卧室。
苏允泽转身走回卧室,抬手按开书桌的台灯,暖黄的光线骤然铺开,驱散了屋内浓重的暮色。
他拉开椅子缓缓落座,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拿起静置于桌面的手机。指尖微微一顿,解锁屏幕,滑入应用商店,打算重新安装那个卸载许久的短视频软件。
之前注册“Hsu”这个账号,本只是一次短暂的情绪宣泄。
那段日子,悲伤几乎将他吞噬,恍惚间竟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仿佛母亲还没有离开。他拍下那条风雪里的视频,心底抱着一丝渺茫的期盼,奢望借着这段影像,能让妈妈重新回到他身边。
后来理智回拢,他本打算删掉这条视频,可点开主页,竟意外发现多了一个关注者。
心底一动,鬼使神差地,他主动发去私信,简单说了一句,谢谢对方的关注。
没过多久,对面传来回复,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加油表情包。圆滚滚的小猪举着小拳头,软乎乎的格外可爱。莫名地,盘旋在心底沉甸甸的悲伤,好像被轻轻化开了一小片。
此刻回想起来,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猪,莫名和郑喻柔和的眉眼重叠在一起。一个微弱的猜想悄悄冒出来:当初屏幕那头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软件安装完成后,苏允泽点开图标,准备登录账号。
账号他还记得,就是自己的手机号,密码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所幸还能依靠验证码登录,这个手机号,他一直没有更换。
成功登录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关注者的头像上,静静凝望了许久。
头像是一片安静辽阔的海,海面上泛着淡淡的柔光,没有人物,更没有多余的装饰。
“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打断了苏允泽纷乱的思绪。
是在客厅里的父亲发出的声音,这是苏父的老毛病。一旦身心透支、压力压到临界点,就会这样断断续续地咳嗽。
从前苏母还在的时候,只要听见苏父咳嗽,总会细心炖上一锅川贝雪梨,清甜温润,盛好放在桌上。可苏母走后,没人再记得这件事,苏父自己也无心顾及,任由不适搁置一旁。
苏允泽的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心底泛起淡淡的怅然。
曾经那些细致入微的关怀,也随着母亲一同消散了。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各自承受难过的两个人。
他默然静坐片刻,终究没有起身。
那道横在父子之间无形的隔阂沉甸甸挡在眼前,他不知道该怎样抬手推开那扇门,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一句关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