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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拯救流民(2) 血溅佛堂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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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继续说道:“前阵子那场雨,下了整整七天七夜。我们村在半山腰,雨大得吓人,山上的泥、石头混着水往下冲。我家就在村口,眼睁睁看着房子被泥浆埋了半截。我老婆子、小孙子还在屋里,等我扒开门冲进去,人,人已经没气了。”
老汉说到这里,抬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那袖子上补丁摞着补丁。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跟着开口:“我家还算好的,有些人家,一家子都被埋进去了,连个尸首都扒不出来。县衙的人来了,说要安置我们,让我们先到扬州来,说这边会搭棚子、发粮食,等县里修好了路、清理完淤泥,再让我们回去。”
“我们就信了。跟着县衙的人,走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到了扬州城。最开始几天,确实有粥棚,一天给两顿稀粥,虽然吃不饱,可至少饿不死。”
“可没过多久,粥棚就撤了!说是粮食不够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一群外乡人,在扬州城举目无亲,能想什么办法?只能睡在这破庙里,白天进城找活儿干。扛包、搬货、掏粪……什么都干!”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但扬州城最近查得严!我们进不去了。”
“是啊,没有户籍证明的,根本进不去城门!我们这些人,户籍早就被泥石流埋了,哪儿还有证明?”
“只有几个长得面善的、会说本地话的兄弟,能偶尔混进去,帮大家讨些吃的,或者偷些钱,换点吃的回来。”
宗舟璟皱眉听着,脸色更加苍白:“朝廷拨了赈灾银两,每个灾民都应该领到安置费和口粮。你们没领到吗?”
“领到了!”第一位老汉猛地抬头,“领到了!一个人……十文钱!”
十文钱。
在扬州城,十文钱只够买两个烧饼。
“十文钱?”宗舟珩倒抽一口冷气,“朝廷的赈灾标准,按例每人至少该发一两银子安置费,外加三个月的口粮!你们怎么会只拿到十文钱?”
“我们也不知道啊!”妇人哭喊道,“县衙的人说,朝廷就给这么多!我们一群老百姓,哪里知道?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还说等房子修好了,再给我们发修房子的钱。”一年轻汉子开口了,“可这都过去三个月了,江宁县的路还没通!我们托人回去看,村里还是一片狼藉,根本没人修!”
“我们回不去,也进不了城,只能困在这里。”另一个汉子声音绝望,“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受不了。”
庙堂里传来一片压抑的哭声。
宗舟璟沉默了。
十文钱。
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到了灾民手里,只剩了百分之一。
其余的去哪儿了?
外面的天空已经大亮了。
晨光完全照进破庙,将庙堂里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宋今昭这才真正看清了这里。
地上铺着厚厚的枯草,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这些人就睡在草堆上,身上盖着破破烂烂的衣物:有打满补丁的麻布单子,有拆开的麻袋缝成的“被子”,还有的直接蜷缩着,靠体温取暖。
真正的棉被很少,只有两三床,盖在老人和孩子身上,也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因为刚才的打斗,草堆被踢散了,破布烂絮散得到处都是。
这些人确实一个个面黄肌瘦。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还有几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却瘦得头大身子小,蜷在大人怀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宋今昭未曾见过这场面,只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我们马车上有些干粮,先拿给大家垫垫肚子吧。”
“但有个条件。你们必须把知道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太子殿下和世子殿下。而且,绝对不能再伤人。”
一听有吃的,庙堂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眼巴巴地看着宋今昭。
“谢谢姑娘!”
“姑娘真是好人啊。”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卑微而急切。
宋今昭看了眼宗舟璟,拉着宗舟琼,转身往庙外走。
秦雁行立刻跟上:“我和你们一起。”
三人快步走出破庙,晨光刺得她们眯了眯眼。
往马车走的路上,秦雁行低声说:“多亏你昨晚想到准备干粮。我还真以为是你想在路上吃呢。”
宋今昭摇摇头:“我只是想若是流民,应该是很久没吃饱饭了。”
昨晚她和秦雁行打闹完后,躺在床上,脑子里却一直想着白天巷子里那些人的样子——面黄肌瘦,下盘虚浮,分明营养不良。若是她明日找到他们了……
所以她立刻爬起来,拉着秦雁行去了祝府的小厨房,说第二天要出去游玩,请多准备些馒头干粮。厨房的管事虽然诧异,哪有游玩带这么多馒头的?——可听说是皇后娘娘身边姑娘要的,也不敢多问,连夜赶工,天不亮就蒸好了几大笼。
秦雁行今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取了那些还温热的馒头,用油纸包好,塞进了马车。
现在,这些馒头派上了用场。
三人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将几大包油纸包抱出来。
宋今昭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满手的血。
鲜红的、黏腻的、还带着体温的血。
都是宗舟璟的血。
“别担心。”宗舟琼看出她的不安,轻声安慰,“一会儿我们就回去,让太医给璟弟好好诊治,不会有事的。”
宋今昭用力点头,抱紧了怀里的油纸包,脚步加快返回寺庙。
庙堂里,宗舟璟正在继续问话。
宗舟珩在一旁,拿着随身带的炭笔和纸,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
当宋今昭三人抱着油纸包走进来时,庙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宋今昭快速数了数油纸包里的馒头,又数了数庙堂里的人。
“馒头不够。”她实话实说,“我们先每人发半个。身体生病的、实在饿得撑不住的、还有小孩子,再多发半个,行吗?”
她顿了顿,看向宗舟璟,“一会儿看太子殿下安排,给大家准备些别的粮食。”
“行行行!”
“谢谢姑娘!”
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道谢声,比刚才更加急切。
秦雁行和宗舟琼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三人开始分发馒头。
宗舟珩也放下纸笔,过来帮忙。
每个人接过馒头时,手都是抖的。有人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有人小心翼翼地把馒头掰成更小的块,舍不得一口吃完;还有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宋今昭走到每个人面前,轻声嘱咐:“慢点吃,不着急。”
她走到那个刺杀她的汉子面前时,脚步顿了顿。
汉子已经把她那根银簪拔了出来,放在地上。簪子上还沾着血迹,已经半干。他胸口也有血迹,不过看着快干了。
看见宋今昭,他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撞在地面上:
“姑娘,刚刚是小人的错!小人猪油蒙了心,被逼急了才……对不起!对不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宋今昭把半个馒头递过去:“别磕头了,快起来吃吧。”
汉子颤抖着手接过馒头,又重重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缩到墙角,大口大口地吃。
宋今昭发完了手里的馒头,回头看宗舟璟。
他还在问话,可那只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手帕已经彻底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滩。
她的心又揪紧了。
她走过去,宗舟璟停下问话,看向她。
“别管我,我只是看看你的伤口。”宋今昭轻声说,小心翼翼托起他的手。
掌心那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还在汩汩往外冒血。手帕裹得太松,根本止不住。
不行。
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宋今昭摸了摸自己身上,已经没手帕了。宗舟琼的那块,早就被血浸透扔在一边。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裙摆,里面还有一层衬裙。
她咬了咬牙,转身背对过去,蹲下身,撩起外层裙摆,露出里面那层。又从头上拔下另一根银簪,用簪尖在衬裙下摆戳了一个洞,双手抓住布料两边,用力一扯。
“嘶啦——!”
干净的、月白色的细棉布,被她撕下长长一条。
她转过身,拿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布料,再次托起宗舟璟的手。
这一次,她裹得很用力。布料一圈圈缠上去,勒紧,打结。压了好久,血终于被暂时止住了,只有少量透过布料渗出来。
伤口疼得宗舟璟眉头紧皱,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完完全全的震惊。
他早已停下了问话。
不仅是他,整个庙堂里的人,都听到了那声“嘶啦”,都抬头看了过来。
秦雁行和宗舟琼的嘴巴张大了。
宗舟珩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
护卫们愣住了。
连那些正在吃馒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一个女子,当众撕下自己的裙摆,给一个男子包扎伤口。
这意味着什么?
宗舟珩怔怔地看着宋今昭。她正全神贯注地给宗舟璟包扎伤口,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会这样做,但很快他明白了。
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
庙堂里鸦雀无声。
只有破窗吹进来的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今昭直到确认血流速度减慢了,才松了口气:“好了,万幸,血止住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宗舟璟的目光,下一秒,她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宗舟璟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一拉,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喜悦,喃喃着:“岁岁……”
他的岁岁,心里还有他。
一直以来的不安、忐忑、患得患失,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肯定的答案。
这一刀,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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