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东宫（双重生）》千酒卜醉

24、生辰祭亲 生辰夜祭故

　　回头，是换回了常服、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苏映棠。

　　“今昭姐！” 苏映棠笑容明朗，不复之前的慌乱，“今日之事，大恩不言谢！我苏映棠记在心里了，日后姐姐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举手之劳，映棠妹妹不必挂怀。” 宋今昭温婉一笑，随即正色叮嘱道，“倒是你，之后几日定要仔细将养。女子信期，最忌劳累受凉。多饮热水，若能喝些牛乳、红糖姜汤更好。切记保暖，莫要沾了冷水。你与雁行皆是，”
　　她转向秦雁行，“莫仗着身子骨强健就不当回事，年深月久落了病根，将来有你们苦头吃。”

　　秦雁行没料到她话题转得如此突然且“婆妈”，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促狭地用肩膀碰了碰她：“哎哟，我们宋大才女懂得还挺多？不过嘛，就凭你现在这跑几步就喘的小身板儿，还是先操心自个儿吧！谁更需要保养，一目了然嘛！”

　　苏映棠也在一旁抿嘴偷笑。

　　宋今昭被她们笑得脸颊微红，没好气地一跺脚，娇嗔道：“不听算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日后疼起来可别找我哭！” 说罢，佯装生气转身要走。

　　不料刚一转身，便直直撞入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之中。

　　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味道瞬间将她笼罩。

　　宗舟璟。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近前。

　　宋今昭猛地向后弹开好几步，心跳如擂鼓。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宗舟璟恍若未觉周围那些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恭喜。赢得漂亮。”

　　“哦——！！！”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起哄，爆发出一阵拉长了音调的哄笑与口哨声。

　　宋今昭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再不敢停留，伸手胡乱一抓，恰好抓住秦雁行的手腕，低低说了句“我们走”，便拉着还有些懵的秦雁行，几乎是落荒而逃，挤出了人群。

　　秦雁行被她拽得踉跄，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哎哎哎，你拉我做甚？人家太子殿下跟你道贺呢……”

　　她们身后，那调侃的声音非但没停，反而更加清晰响亮起来：

　　“哟！璟哥，你这该不会是想让宋姑娘那队赢了比赛，故意放水了吧？方才最后那球，你明明能追上的……”

　　宋今昭听出来了，那是兵部侍郎之子刘燃的声音。

　　前世，他便与宗舟璟交情匪浅，是少数几个敢这般与太子玩笑的人。

　　看样子，这一世，他们的关系依旧如此。

　　宋今昭脚步更快，只想立刻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将那些恼人的目光与调侃远远甩在身后。

　　*

　　蹴鞠比赛过去后的大半年，日子平静无波。

　　宋今昭个头明显窜了一截，十二岁到十三岁这个年纪，正是长高的时候。她每日穿着翰墨斋统一的月白色学子服，腰间系着沈元贞新赐的浅碧色丝绦，走路时裙摆摇曳，已隐隐有了少女的亭亭之姿。

　　晨起去文渊阁读书的习惯雷打不动，只是如今她不再是默默缩在角落的小丫头。有时会遇见同样早起的翰林学士，会就《资治通鉴》或《盐铁论》，进行一些讨论。

　　翰墨斋的考核又进行了三次。
　　一次考经义，她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为论，层层递进，最后竟谈到了州县赋税与民生疾苦的关系，令授课的陆先生拍案叫绝。
　　一次考策论，题目是“若遇灾年，当如何安抚流民”，她提了三条：一设粥棚需有官兵维持秩序，二青壮年可组织修堤筑路以工代赈，三孩童当设临时学堂以免失学。条条务实，连宗承胤偶然翻阅考卷时，都批了“思虑周详”四字。

　　只有一次，她输给了宗舟珩。

　　那次考的是兵法推演，沙盘之上，两军对垒。她守城，宗舟珩攻城。

　　她布防严谨，粮道、水源、瞭望哨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可宗舟珩用了招声东击西，佯攻西门，实则暗挖地道从北门突入。当代表敌军的小旗插上城楼时，宋今昭怔了怔，随即坦然起身：“世子用兵奇诡，今昭认输。”

　　宗舟珩却认真还礼：“宋姑娘守城之法已近完美，是我取巧了。”

　　下课后，顾怀序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知道，世子为了破你这阵，昨晚在府里对着沙盘推演到子时。”宋今昭只是笑笑，收拾书袋准备回凤仪宫。

　　她依旧躲着宗舟璟。

　　自从蹴鞠赛后，关于她“板上钉钉是未来太子妃”的流言愈发喧嚣。所以宋今昭但凡见到宗舟璟，必远远绕道。

　　若实在避不开，便垂首行礼，口称“太子殿下”，语气恭敬疏离。有两次宗舟璟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她都借口“皇后娘娘还等着”匆匆离去。

　　她不知道的是，每次她转身离开，宗舟璟都会在原地站很久，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浅碧色消失在宫墙拐角。

　　傍晚时分回到凤仪宫，宋今昭的生活才真正活络起来。

　　起初只是帮着岚姑处理些琐事。

　　比如清点各宫节礼往来。中秋时，各王府、公侯府送来的月饼匣子堆了半个库房，宋今昭带着茶香、酒香一一登记造册：靖王府送的是五仁、枣泥、豆沙三式；镇北将军府送的是北地特色的奶皮子月饼；平西副将府则送了胡麻馅的。

　　登记完，她又按着沈元贞的意思，将部分月饼分给凤仪宫上下宫人，连扫洒的小太监都分到两块。

　　岚姑看着册子上工整的簪花小楷和清晰的分类，忍不住夸：“昭娘这账做得，比内务府那些老油子还清楚。”

　　后来便渐渐接触到实质的事务。

　　九月初，内务府送来凤仪宫秋季的份例：绸缎八十匹、茶叶六十斤、炭三千斤、银丝炭五百斤……宋今昭拿着册子对照实物，发现炭的数量对，但银丝炭少了五十斤。她没声张，只让茶香悄悄去问负责押送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起初支吾，后来才坦白：路上淋了雨，有些炭受潮不敢呈上，便私自扣下了。

　　宋今昭没罚他，只温声说：“受潮的炭若点了，烟气大，伤娘娘凤体。你扣下是对的，但该如实禀报，内务府自会补上。”转头便让岚姑去内务府说明情况，即使补了炭。

　　这件事传到沈元贞耳中，皇后正对镜簪花，闻言停了手，从镜中看向岚姑：“她真这么处置的？”

　　“千真万确。”岚姑笑，“内务府总管还特意来谢恩，说凤仪宫体恤下人。”

　　沈元贞沉默片刻，轻声道：“这孩子太通透了。”

　　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从那以后，沈元贞开始让宋今昭接触更多。

　　有时是月例发放，纵然各宫妃嫔按位份有定例，但总有特殊情况。

　　比如刘嫔近日染了风寒，需多用炭；王贵人父亲病重，想预支三个月月例寄回家中。宋今昭处理这些时，会先查旧例，再问岚姑往日如何处置，最后才提出建议：“刘嫔处可额外拨五十斤炭，但需太医出具脉案为凭；王贵人预支月例不合规矩，但可从娘娘私库里借二十两银子给她，不记档，全当姐妹情分。”

　　沈元贞每次都准。

　　有一次，贤妃李芸来凤仪宫串门，正撞见宋今昭在偏厅对着账本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里，少女眉头微蹙，指尖飞快。贤妃看了半晌，回头对沈元贞叹道：“你这养女，真是一身的好本领！”

　　沈元贞只是笑笑，没接话。

　　倒是关明月来得越来越勤。自从蹴鞠赛当了回“助威队”，她与沈元贞之间那层薄冰融化了许多。如今每隔三五日，她便抱着手炉来凤仪宫坐坐，有时一坐就是半个下午。

　　三个女人一台戏。

　　沈元贞、关明月、李芸凑在一起，打叶子牌能打一下午。宋今昭偶尔被叫去凑数。

　　有次关明月要做清一色，单吊一张八条，宋今昭手里正好捏着最后一张。她犹豫片刻，拆了自己的顺子打出去。

　　“和了！”关明月推倒牌，“昭娘真是我的福星。”

　　沈元贞瞥了宋今昭一眼，没说什么。等牌局散了，才留她说话：“方才那张八条，你是故意的？”

　　宋今昭低头：“贵妃娘娘难得高兴……”

　　“后宫之中，牌桌如棋局。”沈元贞语气平静，“你让她一次，她未必领情，反会觉得你故意相让，看轻了她。”

　　这话太重，宋今昭一时不知如何接。

　　沈元贞却转了话题：“后日你生辰，想怎么过？”

　　宋今昭怔了怔——她自己都快忘了。
　　“臣女……没什么想法。”她轻声说，“简单吃碗面就好。”

　　沈元贞深深看她一眼：“去吧。”

　　*

　　农历九月十八，宋今昭生辰的前一日。

　　晚上陪沈元贞用过膳，回到偏殿时，杏姑已经备好了东西。一支红烛，几碟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酥油泡螺，还有一盘卤牛肉——这是宋今昭特意嘱咐的，父亲生前最爱吃牛肉。

　　“这些够吗？”酒香小声问，手里还捧着三只洗干净的梨。

　　“够了。”宋今昭环视屋内，窗户已用厚帘遮严，门也闩上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四人将茶几搬到房间正中，铺上干净的素色桌布。红烛插在铜烛台上，点心、水果、肉一一摆好。

　　宋今昭率先跪下。杏姑、茶香、酒香跟着跪在她身后。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四个虔诚的影子。

　　“父亲，母亲。”宋今昭双手合十，“岁岁来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