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7 猎物入网 最近两天, ...
-
最近两天,陆文浩还是如常地开着修车行的门,每天从早忙到晚,日子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那只橘色的流浪猫也经常过来,蹭着他的脚踝要吃的,陆文浩每次都掰半根火腿肠放在门口,蹲在旁边看它吃完才起身回去干活。
只是有时候他仰头喝水对上新装的监控摄像头,会不自觉地多停几秒,然后又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移开视线。
也许这些摄像头只会在晚上才打开吧,也不会有人一直盯着,毕竟傅寒清说装它们是为了防讨债的人和意外。
陆文浩今天要去一趟医院,看看孙义娥的情况。
昨天大伯母打电话过来,说欠费的单子又摞了一叠,护士来催了好几回,她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他。
虽然她和陆华鸣的所作所为让陆文浩想起来就觉得胸口发闷,但人终究是躺在医院里,医药费欠着,身边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他做不到坐视不理。
他锁好修车行的卷帘门,去路口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又去隔壁的早餐铺子买了份热粥。收银台的小姑娘认得他,多看了他两眼:“小陆哥,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去看个亲戚。”陆文浩勉强笑了一下,说完这才拎着东西往公交站走去。
市人民医院离修车行不算远,坐公交五站路就到了。
陆文浩知道孙义娥住院部的病房号,他来过好多次。
他拎着果篮和粥上了电梯,电梯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闷气息,是他讨厌的味道,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头翻着病历本走了进来,没抬头看他。陆文浩往角落里让了让,果篮的塑料提手勒得他手指有些发麻。
电梯到六楼的时候,医生合上病历本走了出去,电梯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指示灯跳到七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陆文浩拎着东西走出电梯,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楼下更重,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让整条走廊显得格外阴沉。
孙义娥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他走过去的时候,路过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大概已经认识他了。
病房的门虚掩着,陆文浩缓缓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三张病床的房间里只靠墙的那一张没有人,其他两张都拉着隔帘,隔帘的布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的人影。
陆文浩走到靠窗那一边的病床,将果篮和热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子窸窣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义娥背对着门蜷在床上,被子盖到肩膀,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枯瘦得厉害,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和针眼的痕迹清晰可见。睁开眼,看到是陆文浩,她的目光闪了闪,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大伯母,我带了粥,你趁热喝一点。”陆文浩在床边坐下,把热粥的塑料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孙义娥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被那点热气熏到了。她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将脸别向了另一边。
陆文浩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隔帘后面传来的轻微鼾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大伯母,不是我不愿意拿钱,我前几天刚借了钱给大伯还了债,四十二万。现在手头实在拿不出多的了。”
陆文浩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他在这家人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名字的人,只是一个提款机、一个出气筒、一个住在阳台上不用付租金的免费劳动力。
而现在,他居然在试图跟这个女人讲道理,请求她的理解。
孙义娥没有接话,也没有转头看他。被子下瘦削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孙义娥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每个字都带着干涩的摩擦感,“可你大伯找不到,承淮还在上大学,承洲那孩子也不回来,我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子躺在这里,连个交住院费的人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之前的尖刻和理所当然,更多的是一种有气无力的疲惫。浑浊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上沟壑般的皱纹,无声地滑进枕头里。
这种语气陆文浩很熟,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次了。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亏待了他,而是每当她需要从他这里拿走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换上这副腔调。
像是在示弱,又像是在提醒他——你欠这个家的。
“……我真的拿不出来了。”陆文浩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而不是在回应病床上的女人。
他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手掌上是常年修车留下的伤痕:“修车行的周转金现在也是别人借的,零件款还没结,修车行下个月的房租我都还不知道去哪儿凑。”
陆文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出一个字,喉咙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生疼。
他心里清楚,陆承洲不回来,是因为看透了这个家。他偶尔会想,自己要是也有那个狠心和决绝、说走就走再不回头就好了。
而事实呢?他明明知道这间病房里躺着的女人从未真正把他当过家人,却还是坐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自己的迫不得已。
“文浩。”孙义娥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她很少叫陆文浩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是“喂”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直接把需要他做的事像吩咐佣人一样说出来。
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被念出来,陆文浩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帮帮我,去求一求承洲,让他回来。”孙义娥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像是在沼泽里挣扎着越陷越深后,终于把手伸向了她唯一还能抓住的那根稻草。
陆文浩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比跟他要钱更让他难办,陆承洲的事,他没有立场去开这个口,况且他知道陆承洲也连带着恨自己。
恨他还留在这个家里,恨他一次次替大伯还债,恨他用这种方式维持着一个早就该散了的家的假象。
“我尽力吧。”陆文浩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医院出来,他觉得自己全身被一层无力感紧紧地包裹着,连脚步都变得沉甸甸的,每踩一步都像陷进泥里,再费力地拔出来。
他走到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盯着马路对面那排亮着灯的店铺发呆,最终还是拨出了陆承洲的电话。
意外的是,电话在响了几声之后,居然被接起来了。
“承洲哥。”陆文浩下意识喊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已经回来了。”电话那头,陆承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这个电话。
陆文浩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机:“你……回来了?”
“嗯,刚到。”陆承洲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在家,你过来吧。”
挂断电话,陆文浩立刻动身赶往大伯家。
一路上纷乱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打转,可他什么都抓不住。他不知道陆承洲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
一直到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看见客厅里亮着的灯和沙发上那个久违的身影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来了?坐吧。”陆承洲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语气平淡。
这是陆文浩时隔十年左右再一次见到陆承洲。窗外的光打在陆承洲的侧脸上,将他脸上那些原本模糊的轮廓一笔一笔地勾勒清楚。
他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加锋利,眉骨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陆文浩记忆里不曾有过的冷硬。
陆文浩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迈开步子走进去,在陆承洲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工装裤的布料。
“承洲哥,你瘦了。”
陆承洲淡淡地笑了一下,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随即被烟雾模糊了轮廓。
“这么多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陆承洲吐出一口烟,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向陆文浩,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意味,“还是这么爱操心别人的事。”
陆文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眉头微皱,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陆承洲说的是他还跟这个家捆绑在一起的事,可此刻坐在陆承洲面前,那些在路上反复组织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陆文浩盯着茶几上那只积了一层灰的烟灰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最后只是低低地说了句:“承洲哥,大伯母住院了。”
“我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陆承洲弹了弹烟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她这次的医药费,我会出。”
“但这件事之后,我跟这个家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烟夹在指间,烟灰蓄了一截,他没有再吸,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燃。
“以后,你也别联系我了。还有,离陆承淮远一点。”
陆文浩猛地抬起眼,嘴唇微微张开,疑问都涌在嘴边。但陆承洲已经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向阳台,那道背影瘦削而决绝,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追问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