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鹤兮归来

4、她是被害死的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宋念安和郑嘉柔收拾好工具，准时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

　　一位哭红了眼的中年妇女走出来，郑重地给两人鞠了一躬：“我妈妈......就麻烦你们了。”

　　入殓的流程肃穆哀伤，家属轻声地呜咽着，饱含不舍。

　　灵堂一直点着香，入殓时香火不断，一缕白烟袅袅升起，穿过悲伤的亲人，在遗像前缓缓散开，像是要将生人的思念说与亡人听。

　　入殓时，宋念安的余光中一直有一道缥缈的身影。

　　老者的亡魂端正地坐在灵床的一角，安静地看着她们对躺在那里的自己进行入殓。

　　虽说见鬼的事经历得够多也就没有那么怕了，但被鬼魂近距离监督着干活，说不紧张那都是假的。

　　入殓完成之后，宋念安和郑嘉柔收拾好散落的工具，给家属留出瞻仰遗容的时间。

　　“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颤意，逝者的女儿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抬起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着。

　　其他家属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顾不上悲痛悼念，纷纷惊恐地往后退，低声讨论着。

　　中年妇女抹着眼泪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因为见到了超出认知的现象，她语序混乱，慌不择言：“死人活了......妈妈活了......她看我了......”

　　“您先别急，我们在。”郑嘉柔语气温和坚定，她先将浑身颤抖的妇女搀扶到沙发，然后从工具箱中取出两副干净的手套，将其中一副递给宋念安。

　　宋念安一边戴好手套一边走近灵床，等到看清楚逝者的具体情况，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刚入殓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逝者皮肤青灰，安详合眼，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但是现在，逝者的双眼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瞳孔彻底散大，看上去空洞又无神，眼白浑浊，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毫无生气。

　　宋念安和郑嘉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害怕的神色。

　　死亡本是生命轮回中再正常不过的一环，是万物的终章，是新生的序曲，但在文学和民俗文化的渲染下，它多多少少带上了神秘诡谲的色彩。

　　再者......

　　确认死亡的人突然睁眼，这谁不怕！

　　郑嘉柔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靠谱又冷静：“家属别紧张，人走后肌肉会先松弛，之后体内细菌繁殖，在温度、体位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下，确实可能会出现睁眼的情况......”

　　她说着，戴手套的手轻柔地覆盖在逝者的双眼上，想替她合上眼睛。

　　合，缓慢睁开，再合，再缓慢睁开。

　　郑嘉柔：......

　　有脏东西！

　　中年妇女走到郑嘉柔身边，嘴唇抖了两下，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小师傅，我妈妈她......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啊......”

　　她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可她还是问了。

　　宋念安温柔地安抚着妇女的情绪，她用力托着她的手臂，感受着她不受控制的颤抖。

　　老人的亡魂飘了过来，担心地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替她的女儿抹去眼泪。

　　可生死有别，她的手直接穿过了女儿的头，什么都没碰到。只在她收回手的时候，无形的风撩起妇女脸边的碎发，像依依不舍的告别。

　　郑嘉柔的手同样在微微颤抖。

　　一次合不上眼是巧合，连着两三次还合不上，这就有点挑战她的认知了。

　　她看向宋念安，宋念安同样看向她，两人都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宋念安瞥见逝者的亡魂飘到中年妇女的面前，张大嘴想说些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移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好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仔细观察鬼魂的状态。

　　亡魂着急地张大嘴，极力想吼出声，但阴阳有别，隔着生死，她的话注定无法被女儿听到。

　　直到吼得脖子上青筋直冒，中年妇女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亡魂这才停下动作，步履蹒跚地走到灵床边，挨着自己的躯体坐下。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执着地张嘴，重复着同一个说话的动作。

　　宋念安跟着亡魂张嘴的弧度和动作，试探着拼凑出她想表达的意思。

　　zh-ai，zh-ai，zh-ai。

　　是债的意思吗？

　　她静了片刻，走到中年妇女身边，声音很轻很轻：“或许......老人家还有牵挂着的事。”

　　中年妇女一愣，抬头看向她。

　　宋念安垂眸，替老人理了理衣领，平常得像在照顾一个睡着的人：“有些事，活着来不及处理，人一走就成了执念，我们之前遇到过，亲人替逝者了却尘愿后，逝者就安心了。”

　　她朝中年妇女笑笑：“大家总说一切都是科学，都能找到科学的依据，可做我们这一行的，见得多了。”

　　中年妇女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哽咽：“妈妈啊......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宋念安状似不经意地提醒道：“我们遇到过有放不下子孙后代的，有放不下家里宠物的。”

　　她顿了顿：“还有放不下债的，欠别人的，别人欠的，总归是悬在那儿还没解决。”

　　这句话提醒了中年妇女，她猛地一拍脑门，拉开房门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她又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本边缘泛黄的账本。

　　她跑到灵床旁边翻开账本，明明是略带抱怨的语气，她的眼中却闪着晶莹的泪光：“妈妈啊，您还记着欠伯父一家的钱呢，放心吧妈妈，我马上替您还。”

　　说完，她点开手机，对着账本上的欠债记录一分不差地把钱转了过去。

　　“您母亲闭眼了。”

　　中年妇女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宋念安看着亡魂停止了不停念叨的动作，飘到中年妇女身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她慢慢地踱步走过悲伤哭泣的女儿，走到屋外的阳光下，渐渐散开。

　　至此，逝者执念已消，肉身没入山海，灵魂回归天地。

　　走在路上，郑嘉柔好奇地看向宋念安：“你怎么知道逝者还有执念？”

　　宋念安挑了挑眉，小骄傲地叉腰：“让你多看小说你不看，那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我就是瞎猜乱编的。”

　　两人正说笑着，李力恒迎面跑了过来。

　　他神色慌张，右手死死藏在外套里，露出黑色塑料袋的一角。

　　因为正左顾右盼慌张地赶路，他直直地撞向宋念安。

　　“让开！别挡路！”李力恒用力嘶吼道，手大力拨开宋念安，往远处跑去。

　　“什么人啊真是。”郑嘉柔拉住趔趄的宋念安，不满地嘟囔着。

　　宋念安盯着李力恒离开的背影，表情一寸寸冷了下来。

　　脑袋凹陷进去的女鬼跟在他的身后，表情怨恨。

　　女鬼的身体已经严重腐烂，随着飘飞的动作“啪嗒、啪嗒”往下掉着烂肉，掉下来的肉块中能明显看到蛆虫在其中钻来钻去。

　　很吓人，很恶心。

　　宋念安明白，那个女人绝不可能是正常死去的，她极有可能是被那个卖肉的屠夫杀害并抛尸的受害人！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吸引了宋念安的注意。

　　【寻人启事——寻找刘小梅】

　　宋念安留了个心眼。

　　回到家，她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窝在沙发上，点开社会新闻，输入“刘小梅”三个字进行搜索。

　　社会新闻不像官方新闻那么正式，它在寻人启事板块张贴求助时，并没有给求助人的照片打码，映入宋念安眼帘的第一张照片，赫然就是卖肉的屠夫。

　　照片下面是一段视频，视频里，卖肉的屠夫对着镜头声泪俱下。

　　而那个时候，女鬼已经跟在他身边了。

　　宋念安只觉得指尖冰凉。

　　能见鬼这个能力在入殓的时候是非常好用的，她能够根据亡魂的反应来精准满足他们的需求，尽量做到尊重死亡，尊重逝者，让他们安心离去，但此时此刻，宋念安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发颤。

　　她好像......

　　看见了一场尚未被发现的谋杀。

　　手机上空白的聊天框刺得她眼眸泛酸，宋念安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在对话框里打字。

　　打到一半，她又神经质地将文字全部删除。

　　他都不要你了宋念安，你还巴巴地凑上去干什么？！脑子里的小恶魔叫嚣着，将宋念安极力想忘记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那是一条人命啊，找他说清楚，让他去查不好吗？！另一边的小天使板着脸，严肃地将坏情绪抱起来。

　　宋念安打打删删，到最后依旧一句话也没发出去，她盯着空白的手机界面出神。

　　另一边，贺沉还在加班。

　　线人来报，贩毒组织里负责运输毒品去做交易的马仔完成了一单，交易地址在柳河屯外的荒山脚下。

　　那边的监控老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和转身时不清晰的脸，技术组正在加急处理，希望借此机会明确抓捕目标。

　　在等待结果的时候，贺沉整理着打印出来的各种资料。

　　看到柳河屯失踪案的资料时，他动作顿了顿，将和失踪案有关的资料单独拿出来，摞在桌面上。

　　失踪者一直没找到，这失踪案成了一桩“悬案”。但刑警的直觉以及李力恒异常的表现让他和杨树诚一致觉得事有蹊跷，值得重点排查。

　　“沉哥，你的饭。”

　　杨树诚提着两份盒饭进来，将其中一份递给贺沉：“我刚刚去问了，技术组还在加急处理中。”

　　“嗯。”贺沉扒拉了两口白饭，含糊地答应道。

　　忙里偷闲，他点开手机微信，对着唯一置顶的联系人聊天界面发呆。

　　人一旦闲下来，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深处的情绪便会如同岩浆，顺着地底的裂隙一点点往外翻涌。

　　口中的饭好像失去了其本来的味道，变得索然无味，贺沉机械地嚼着，用无味的饭菜来填饱肚子。

　　【对方正在输入中......】

　　！！！

　　聊天状态的改变让贺沉猛地睁大了双眼。

　　他几乎是立马放下筷子，双手捧起手机，目光专注而虔诚地看着聊天界面。

　　杨树诚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口中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问道：“沉哥，怎么了？”

　　贺沉不愿意被他打扰，捧着手机走到窗边：“没什么没什么，你吃饭吧。”

　　“哦......”杨树诚扒拉着饭，眼神时不时瞥向贺沉，好奇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贺沉紧紧盯着聊天界面，期待着消息的到来。

　　手机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技术组的人拿着尽力还原出来的监控画面打印图推门进来：“贺队，有结果了。”

　　“好。”贺沉沙哑着嗓子回答。他失望地收起手机，拿起打印图：“卖肉的那个屠夫？！”

　　“我看看我看看。”杨树诚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凑到贺沉身边，“还真是他。”

　　贺沉拿起手机：“目标确认，准备行动。”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柳河屯的村口。

　　抓到李力恒的时候，他正在吸毒，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回警局的路上，贺沉再次打开手机，他看到了来自置顶联系人【念安】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

　　【刘小梅，她是被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