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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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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实时反映□□的情况。
车祸、跳楼、腐烂等异常情况的逝者亡魂确实恐怖,但在经过入殓师的全力修复后,逝者最大程度恢复容貌,鬼魂也会跟着变回原样。
可刚刚那个鬼魂......
很不对劲。
她的脑袋凹陷得太过了,像是颅骨被利器大力捶打所致。
最关键的是,宋念安回想起刚看到那个鬼魂的样子。亡魂灰白虚无的身上,已经出现了紫绿交织的腐败静脉网,像地图一样,蜿蜒扭曲。
腐败是尸体的正常现象,但像她那种身上有明显外伤痕迹、没经过入殓流程、完全没有修复遗容就开始腐败的,看上去和杀人抛尸没什么区别。
“哇,这家的炒野菌真好吃,好鲜。”
郑嘉柔给发呆的宋念安夹了一筷子:“愣着干啥?我可不会让着你啊。”
端着汤出来的婆婆听到她说话,笑眯眯地扭头冲厨房喊道:“老张,快再炒一盘菌子出来,孩子爱吃。”
说完,她将热气腾腾的汤放到桌边,慈祥地看着两个年轻姑娘:“婆婆送你们的,安心吃。”
热汤入胃,驱散了从心底腾升起的寒气。宋念安吹开汤面的油,在清澈的汤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在见到那个女鬼之前,她对自己能见鬼这个能力最大的认知就是替逝者了却凡间尘愿,让他们体面地离去。
但是现在......
宋念安的思绪如同汤面腾起的蒸汽,晃悠着飞起,慢慢往天地间散去。
曾经有人站在她面前,郑重地说自己会为了追寻真相追求正义而赴汤蹈火。那时春光明媚,微风徐徐,少年稍长的黑发在额前飘飞,将眸中光影剪碎。
可是后来,他的正义离她远去。
自那之后,每每情绪低落,宋念安都忍不住回忆起那时那景,她执着地想要在记忆的剪影中找出什么,却一无所谓。
他眸中的光影里盛着对未来的憧憬,有着对正义的追求,还有着孜孜不倦寻求真相的决心,独独没有她。
虽然宋念安总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她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的影响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至少时至今日,在面对一个疑似被抛尸的受害人时,她下意识想的还是他。
想着他曾谈到过的理想,想着他追求的正义,想着他那双仿佛广纳天地万物的双眼。
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沉哥,我问了好几户当地的人家,他们说整个柳河屯只有村西头一家卖肉的,老板叫李力恒。”
杨树诚打开自己的手机备忘录,将走访得到的消息一一说出来:“这个李力恒是本地的,娶了个外地媳妇儿,父亲死后接手了卖肉铺,平时是去隔壁镇子上收新鲜猪肉来卖,有时候会帮着村民宰鸡杀猪。据村民所说,这个李力恒杀猪功夫十分了得,过年时候他们经常排着队找他杀猪。”
“哦对了,”杨树诚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凑到贺沉身边,“在来的路上我翻了一下失踪案的相关信息,报案人正是这个李力恒,他老婆刘小梅失踪了。”
贺沉和杨树诚走到村西头的时候,李力恒正拿着砍刀,将村民需要的大棒骨砍开。
年迈的婆婆接过口袋:“小恒,小梅还没找到吗?”
似乎是没料到会有人关心自己的老婆,男人先是愣了愣,旋即苦笑出声:“还没呢阿婆,这两天我都只收半扇猪肉,上午卖完下午就去找她,一直没找到。”
婆婆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提着袋子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
“老板,这块前腿肉怎么卖?”
见自己的摊位前来了陌生面孔,李力恒迅速从难过的情绪中抽身,他热情地将贺沉指着的那块肉拿到秤上:“兄弟,你眼光真好,我这前腿肉肥瘦比例简直完美,拿回去做丸子啊做回锅肉啥的肯定棒。
额......你看看秤啊,四斤一两,我给你算四斤整,八十块钱怎么样?我这可是纯粮食猪。”
“给你,粮食猪肉,拿回去吃吧。”
杨树诚一脸懵地看着贺沉塞给自己的一袋猪肉:“沉哥,你想吃正宗的粮食猪肉跟我说啊,我爸妈在老家养了猪的,到时候你想要哪个部位我给你带哪个部位,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贺沉停下脚步,稍稍扭头看向村西头卖肉铺的方向:“通常来讲,人的代号大多都和这个人的身份有一定的关系,毒品的买家称呼自己为‘屠夫’,交易地址在柳河屯,整个柳河屯又只有这一家卖肉铺......”
杨树诚了然地点头:“这确实有点太巧合了,我刚刚看村西头那个临时停车场出入口处有监控,回去之后我就联系技术组调取监控。”
“从李力恒报失踪案之前开始找,”贺沉的语调平静得几乎残忍,“刚刚那个婆婆问到失踪者情况的时候,那个卖肉的有一个很明显的卡顿。”
贺沉拿着手机,循着记忆还原自己观察到的情况:“李力恒在回答的时候,握着砍刀的那只手从放松的握法变成了更紧的握法,他的拇指下意识地移到刀背处,刀尖上抬,有隐隐的攻击倾向。
什么样的人,会在旁人友善关心的情况下产生下意识的攻击倾向呢......”
杨树诚认真地听着,赞同地点头:“这确实有点不正常。”
“人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贺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就我知道的来看,失踪人是有独立行事能力的成年人,失踪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衣物钱财甚至手机都在家,这很不合理。这种有疑点的失踪案最后应该会转到我们刑侦来,倒不如现在就先看看,万一能找到些其他线索......”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随之一同传出来的,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清润声音。
时间仿佛被人摁下了暂停键,就连阳光下飞舞的灰尘都变得清晰灵动。
贺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像是离开水的鱼,嘴唇徒劳地开合,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震得他耳膜发疼,鼻子不争气地泛酸。
宋念安笑着推开门,手里提着婆婆硬要送给她们的一小袋野菌。
在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的时候,她愣了愣,笑容一寸寸淡了下去。
几秒的时间在此刻好像被无限延长,空气里涌动着情绪的暗流。
“怎么了?停在门口不走。”郑嘉柔乐呵呵地同婆婆告别,疑惑的眼神在宋念安和对面那个男人之间打转。
“没事,”宋念安率先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我们走吧,回去之后还要写报告。”
“啊,讨厌的工作,”郑嘉柔哀嚎着挽上宋念安的胳膊,“累......”
见女孩要走,贺沉下意识抬手想要挽留。
手刚抬至身前,他又叹息着放下,只剩双眼执着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阳光从灰黑色的瓦片上泻下,在树叶的缝隙里跃动。风在此刻仿佛有了实体,它吹起男人额前的碎发,将他满腔思念吹开,纷纷扬扬地洒满天地。
杨树诚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视线悄悄地看来看去。
越看他越觉得,眼前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青砖灰瓦,旧墙古街,除了氛围不太对,这和他在来之前无意间看到的老照片有什么区别!
直到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古街的拐角,贺沉这才不舍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他顺势推开民宿的木门:“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诶小伙子们,你们的菜来喽。”
老张脖子上搭着一根吸汗的毛巾,满脸笑容地将冒着热气的爆炒菜和两碗盛得冒尖的米饭一起端了过来。
民宿里没再来新客人,老张提起毛巾抹了一把脸,随手从一旁拉来椅子,坐在俩年轻小伙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天。
偶然提到最近屯子里的情况,老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自从前几天下过大雨出了那档子事之后,村里来的要么是好心的搜救队要么就是顺路来逛逛的游客,没再来大规模旅游团了。”
搜救队?
贺沉和杨树诚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是前几天的失踪案吗?”
老张不疑有他,苦着一张脸:“是啊,小恒那小子当时着急忙慌地跑来找我帮忙,当时雨很大,我担心山路湿滑容易摔倒受伤就说等雨小了大家一起帮着找,我以为跟之前村子里发生的‘失踪案’一样,是村民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下找不到路,结果......”
他的声音颤了颤:“结果小梅到现在都还没找到......”
杨树诚听出老人话语里未尽的意思,放下筷子安慰道:“您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您什么都没做错。”
“哎......”老张摇了摇头。
“方便问一下,李力恒是在什么时候来找您寻求帮助的?”贺沉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角,黑色的眼睛直直望向老张。
眼前的人年轻帅气、身姿笔挺,明明是礼貌询问的姿态,老张却愣是从中感知到了几分压迫感。
那双黑眸锐利似鹰,让他生不出半分懈怠糊弄的心思。
“就17号下特大暴雨的那天晚上,很晚了他才来找我。”
贺沉瞥了杨树诚一眼,后者会意,点开了手机备忘录。
另一边,郑嘉柔小心翼翼地瞅着宋念安的脸色。
刚刚在门口撞见的人她有印象,曾经在一次和宋念安的旅游度假中,她看见过那个男生的照片,比现在更青涩更稚嫩,也更意气风发。
那时候的宋念安刚刚正式参加入殓工作,见得少,遇到状况惨烈的尸体会害怕会颤抖,会被噩梦惊醒。
那天晚上恰好遇上惊雷暴雨,宋念安被雷声和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直冒。
她紧紧抱住双腿将自己蜷缩起来,裹在被子里,面色苍白地无声哭泣着。直到现在,郑嘉柔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都会忍不住庆幸,得亏自己睡前水喝多了大晚上尿急。
因为自己的惊醒,她及时发现了宋念安的异常。于是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脆弱的女孩向她敞开心扉。
“那个......”郑嘉柔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还好吗?”
宋念安低垂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异常:“我没事。”
说完,她吸了吸鼻子:“我把导航打开,咱开车回去吧。”
看着她不甚熟练转移话题的样子,郑嘉柔颇有些心疼地叹了一口气。
真要没事就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
爱情啊......
她坐上驾驶位,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轻轻摩挲着脖子上的平安扣。
让人明知不可却依旧要往里跳的爱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