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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一纸归籍 “这份文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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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文书,不能递。”
沈砚臣的手停在半空。
书案上,一份新拟好的认亲陈情已经誊写完毕,只差最后一道签押。
星魂站在案前,垂眸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沈砚臣迟疑片刻。
“星魂大人,何处不妥?”
“年龄。”
沈砚臣一怔。
星魂将文书推回。
“十七岁。”
沈砚臣低头。
纸上写着的,却仍是十九。
他脸色微变。
“这是先前……”
“先前核录有误。”
星魂打断他。
“郡府旧卷中的年岁,也须核对。你若连自己要认回的女儿究竟多大都说不清,严使凭什么相信你?”
沈砚臣额上渐渐渗出冷汗。
“下官明白。”
星魂没有再看他。
“还有,林氏的旧籍未查明,认亲证据不足。你如今再递一份相同的陈情,只会令严使更加生疑。”
沈砚臣低声道:
“那依星魂大人之见……”
星魂坐下。
“先撤回尚未核准的认亲申请,说明需要补正。”
沈砚臣抬头。
“撤回?”
“有问题?”
沈砚臣连忙摇头。
“没有。”
只是他心中越发不安。
当初星魂登门时,说的是让他认下一名失散多年的庶女。
如今事情拖了数日,认亲没有办成,反倒将严使的注意力引了过来。
沈砚臣实在想不明白,星魂究竟打算如何收场。
星魂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沈大人。”
“下官在。”
“北仓的账,还在我这里。”
沈砚臣脊背一僵。
星魂抬眼。
“你不必急着提醒我期限。”
沈砚臣立即俯身。
“下官绝无此意。”
“那便照办。”
沈砚臣不敢再争。
他伸手收回文书。
然而走到门边时,星魂忽然又开口。
“沈砚臣。”
“星魂大人?”
“林氏当年与你往来,可曾留下信物?”
沈砚臣愣了一下。
“有。”
星魂目光微动。
“什么?”
“一枚旧玉扣。”
沈砚臣迟疑着道。
“当年她离开南郡前,我曾赠她一枚玉扣。后来她回赠过一方绣帕。”
“绣帕还在?”
沈砚臣摇头。
“多年以前便遗失了。”
星魂看着他。
“玉扣是什么样子?”
“青白玉,边缘刻有云纹。”
沈砚臣回忆片刻。
“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星魂没有立即说话。
“此物可有旁人见过?”
沈砚臣想了想。
“当年府中的一名老仆或许见过。”
“人呢?”
“早已告老。”
星魂抬眼。
“找出来。”
沈砚臣低头。
“是。”
待人退下,书房重新归于安静。
星魂拿起案上另一份文书。
那是郡府关于失籍人口重新核录的旧例。
纸上记着数种不同情形。
灾乱失籍。
迁徙遗失旧牒。
原籍毁损。
以及由地方官署核实后,另行奏请处理的特殊个案。
每一种,都需要对应的事实与证明。
星魂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
片刻后,他将文书合上。
事情还没有走到绝路。
但他已经确定,沈知遥的新身份不能只靠沈砚臣一句认女。
医馆里的沈知遥,正在为一件小事犯愁。
“再来一次。”
女医坐在她面前。
沈知遥低头,看着放在掌心里的小块软布。
她需要用拇指和食指将软布轻轻捏起,再放到另一侧的木盘里。
听起来很简单。
可她已经失败了四次。
第五次时,软布终于被捏了起来。
沈知遥屏住呼吸。
手指微微颤抖。
就在即将放入木盘的那一刻,软布又掉了。
她闭上眼睛。
“……”
女医伸手扶住她的腕部。
“今日先到这里。”
沈知遥睁眼。
“我还能试。”
“再试,伤处便要肿了。”
女医看着她。
“恢复不能只凭一时兴起。”
沈知遥沉默片刻。
终于点头。
“好吧。”
女医替她检查指节,又叮嘱了青筝几句,才起身离开。
沈知遥低头望着那块软布。
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青筝将木盘收起。
“夫人今日已经比昨日好了。”
沈知遥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青筝是在安慰自己。
但她也确实能感觉到,手指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僵硬。
只是恢复得太慢。
慢得她有时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过上正常日子。
“青筝。”
“夫人?”
“我以前写字很好看的。”
青筝停下动作。
沈知遥低头笑了笑。
“真的。”
“外婆还夸过我。”
青筝坐到她身边。
“那等夫人好了,再写给奴婢看。”
沈知遥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片刻,点头。
“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茗儿抱着一叠干净衣物走进来。
“夫人。”
沈知遥抬头。
“你怎么来了?”
“东院今日送换洗衣物,奴婢便跟着来了。”
茗儿将衣物放下。
“还有夫人以前说过想看的那本杂记。”
她从最下面取出一卷竹简。
沈知遥眼睛一亮。
“找到了?”
“找到了。”
茗儿笑道:
“就在书架最里面。”
沈知遥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弄丢了呢。”
茗儿摇头。
“没有。”
她顿了顿,又小声问:
“夫人,沈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沈知遥的笑容稍稍淡了。
“还没有。”
茗儿点头。
“哦。”
沈知遥看着她。
忽然问:
“你是不是担心我去了沈府,就不让你跟着了?”
茗儿一怔。
连忙摇头。
“奴婢没有。”
沈知遥挑眉。
“真的?”
茗儿低下头。
“……有一点。”
沈知遥笑了。
“放心。”
她看着茗儿。
“只要你自己愿意,等事情定下来,我会认真和东院管事商量。”
茗儿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沈知遥想了想。
“不过你可得先把字练好。”
茗儿愣住。
“啊?”
“以后我要是手还没恢复,你就得替我写东西。”
茗儿立即认真起来。
“那奴婢今日回去就练!”
沈知遥忍不住笑。
青筝也笑了。
窗外阳光透过槐叶落在地上。
沈知遥望着面前两个人,忽然觉得,未来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难熬。
至少还有许多事情,值得她慢慢等。
沈府的消息,是在午后传开的。
沈砚臣撤回了尚未核准的认亲陈情。
府中下人不知内情,只听说原本准备接进府里的姑娘,暂时来不了了。
沈明珠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挑选新做的秋衣。
她立即抬头。
“真的?”
侍女点头。
“奴婢听前院的人说,老爷今日从东院回来,便让人将准备好的文书重新收了起来。”
沈明珠眼睛一亮。
“这么说,那个沈知遥不来了?”
侍女迟疑。
“这……奴婢不知。”
沈明珠却已经高兴起来。
“我就说嘛。”
她放下衣料。
“父亲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认回一个女儿?”
侍女不敢接话。
沈明珠又问:
“母亲知道了吗?”
“夫人那边应该已经得了消息。”
沈明珠站起身。
“我去问母亲!”
她匆匆走出院门。
却在回廊拐角处遇见了沈静姝。
沈静姝正带着侍女往花厅去。
见她脚步匆忙,便侧身让开。
“姐姐。”
沈明珠停住。
“静姝。”
沈静姝看了她一眼。
“何事这样高兴?”
沈明珠抬起下巴。
“父亲不认那个沈知遥了。”
沈静姝微微一怔。
“谁说的?”
“前院的人都知道。”
沈静姝沉默片刻。
“只是撤了文书?”
沈明珠皱眉。
“那不就是不认了吗?”
沈静姝看着她。
轻声道:
“未必。”
沈明珠一怔。
“什么意思?”
“若只是暂缓办理,往后仍可能再递。”
沈静姝语气平静。
“姐姐还是先问清楚,免得空欢喜一场。”
沈明珠脸色顿时难看。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沈静姝轻轻一笑。
“我只是怕姐姐失望。”
沈明珠冷哼一声。
“我看你倒巴不得她进府。”
沈静姝没有争辩。
“姐姐多虑了。”
她侧身行礼,继续向前走去。
待走远,身边的侍女才低声问:
“姑娘,您觉得那位沈知遥还会来?”
沈静姝望着前方。
“会不会来,得看父亲。”
侍女小声道:
“可老爷不是把文书撤了吗?”
沈静姝停了一下。
“正因为撤了,才更值得留意。”
侍女不解。
沈静姝没有再解释。
她从小在沈府长大,早已学会观察父亲的神色。
这几日,沈砚臣的忧虑并未随着文书撤回而减轻。
反而越来越重。
沈静姝隐隐觉得,那位尚未进府的姑娘,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崔氏得知此事后,没有像沈明珠那样高兴。
她让人请来了沈砚臣。
夫妻二人在内室坐定。
崔氏开门见山。
“认亲文书撤了?”
沈砚臣点头。
“暂时撤回。”
“为什么?”
“郡府认为证据不足。”
崔氏看着他。
“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沈砚臣沉默片刻。
“继续查。”
崔氏没有立即说话。
她端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口。
“既然如此,我想亲自见见那位姑娘。”
沈砚臣猛地抬头。
“什么?”
崔氏放下茶。
“沈知遥。”
沈砚臣皱眉。
“她还在养伤。”
“我知道。”
崔氏平静道。
“所以我可以去医馆。”
沈砚臣一怔。
崔氏继续道:
“我不去逼问她身世,也不会让她下床行礼。”
“我只是想见一见。”
沈砚臣沉默。
崔氏看着他。
“老爷既然坚持认她,往后她便要在我手底下生活。”
“我总该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沈砚臣低头。
他知道崔氏向来不是容易糊弄的人。
可若让她亲自见到沈知遥……
他又怕她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事。
“夫人。”
“嗯?”
“此事还是等她伤势好些再说。”
崔氏看着他。
许久,缓缓道:
“老爷。”
“你究竟在怕什么?”
沈砚臣一僵。
崔氏继续道:
“从星魂大人登门那日起,你便处处反常。”
“如今不过是让我见一见你要认回的女儿,你也推三阻四。”
她停顿片刻。
“难道你连自己都不敢见她?”
沈砚臣脸色微变。
“夫人多虑了。”
崔氏没有说话。
沈砚臣沉默许久,终于道:
“我会先问过医馆。”
崔氏点头。
“好。”
她起身。
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老爷。”
沈砚臣抬头。
“还有事?”
崔氏轻声道:
“我希望这件事,最后不要伤了沈家的任何一个孩子。”
沈砚臣望着她。
许久,没有回答。
东院书房里,星魂正在看一份新送来的核验记录。
大司命站在一旁。
“星魂大人,郡府已经受理沈砚臣的补正申请。”
星魂没有抬头。
“严使如何说?”
“允许继续补充材料,但认亲尚未核准。”
“嗯。”
大司命又道:
“另外,属下查过几份旧例。”
星魂抬眼。
“说。”
“秦地确有因灾乱、迁徙而失去原籍的人口,经过官府核验后重新登记的先例。”
“但都需要核实来历、年龄、原籍及相关证人。”
星魂点头。
“继续。”
大司命迟疑片刻。
“若没有足够证据,便只能由官府另行上报,不可擅自编造旧籍。”
星魂淡淡道:
“这还用你提醒?”
大司命立即低头。
“属下失言。”
星魂将文书放下。
“沈砚臣那边,先让他查清林氏的旧事。”
“是。”
“北仓的账继续查。”
“是。”
“还有,沈府的家眷……”
大司命抬头。
“星魂大人?”
星魂沉默片刻。
“崔氏近日有什么动静?”
“听说她想去医馆见沈知遥。”
星魂眉梢微动。
“沈砚臣答应了?”
“尚未定。”
星魂看着她。
“知道了。”
大司命低头。
“是否需要阻止?”
星魂淡淡道:
“不必。”
大司命一怔。
星魂继续道:
“崔氏既然迟早要见她,避得了一次,也避不了第二次。”
“何况她是沈府主母。”
大司命点头。
“属下明白。”
星魂将卷宗合上。
“你先退下。”
大司命领命离开。
书房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桌上的文书。
他很清楚,崔氏不是沈砚臣。
沈砚臣有旧案在身,知道该如何权衡利害。
崔氏却没有这样的顾虑。
她只会从沈府主母的立场出发,审视那个即将进入家门的姑娘。
若沈知遥应对失当,往后在沈府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星魂沉默片刻。
随后起身。
傍晚,医馆。
沈知遥正靠在床头听青筝念书。
见星魂进来,她立即抬头。
“你来了!”
星魂扫了一眼她膝上的软枕。
“今日没有练站?”
沈知遥摇头。
“医者说今天休息。”
“手呢?”
“练过了。”
星魂点头。
沈知遥看着他。
忽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有事要告诉我?”
星魂抬眼。
“为何这样问?”
沈知遥认真道:
“因为你进门之后,已经看了我三次。”
星魂看着她。
“所以?”
“所以我觉得你肯定在想事情。”
星魂淡淡道:
“倒还不算迟钝。”
沈知遥立即坐直。
“什么事?”
星魂看了她片刻。
“沈砚臣的正妻,想来见你。”
沈知遥愣住。
“谁?”
“崔氏。”
沈知遥睁大眼睛。
“沈府主母?”
“嗯。”
沈知遥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问:
“她是不是知道我要进沈府了?”
“知道。”
“那她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知道你曾牵涉替嫁案。”
沈知遥脸色微变。
“……完了。”
星魂看着她。
“完什么?”
沈知遥低头。
“她肯定不喜欢我。”
星魂淡淡道:
“你还没见过她。”
“可是她已经知道我的事了。”
沈知遥皱着眉。
“而且她是正妻,我却要以庶女的身份进门。”
“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遥想了想。
忽然问:
“她会不会问我林氏的事?”
星魂看着她。
“会。”
沈知遥一怔。
“那我怎么回答?”
星魂沉默片刻。
“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沈知遥望着他。
“可是……”
“沈知遥。”
星魂打断她。
“你没有见过林氏。”
她点头。
“嗯。”
“你也不知道她当年去了哪里。”
“嗯。”
星魂看着她。
“那便不要编造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
沈知遥怔住。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好。”
星魂继续道:
“若她问及你此前的经历,你可以告诉她,自己曾流落异乡,后来被卷入替嫁。”
“但涉及你真正来历的部分,不必向她解释。”
沈知遥沉默。
她知道星魂说的是什么。
现代。
外婆。
那座旧宅。
以及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梦境。
她抬头。
“那她会不会觉得我不诚实?”
星魂淡淡道: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
沈知遥低头。
“可是我以后要住在她家里。”
星魂看着她。
“所以你更要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沈知遥沉默片刻。
随后点头。
“我明白。”
星魂看了她一会儿。
“怕了?”
沈知遥抬头。
“有一点。”
她没有逞强。
“我以前没见过这种大户人家的主母。”
“而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我现在连行礼都做不到。”
星魂的目光落在她膝上。
片刻后,淡淡道:
“她若来医馆,是来探望伤者。”
“你不必为了行礼,再把自己弄伤。”
沈知遥抬头。
“真的?”
星魂看着她。
“医者的话,你也敢不听?”
沈知遥连忙摇头。
“不敢。”
她想了想,又问: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她?”
星魂微微一顿。
沈知遥认真道:
“现在认亲还没办好,总不能直接叫母亲吧?”
星魂看着她。
“称沈夫人即可。”
沈知遥松了口气。
“好。”
她又想起什么。
“那她会不会带沈明珠来?”
星魂抬眼。
“你知道沈明珠?”
“你以前告诉过我呀。”
沈知遥掰着手指,刚动了一下便停住。
“沈明珠十六岁,我十七岁,沈静姝十五岁,沈若棠十四岁。”
她认真道:
“这样一来,若认亲办成,我便是沈府的大姑娘,明珠是二姑娘,静姝是三姑娘,若棠是四姑娘。”
星魂点头。
“不错。”
沈知遥忽然叹了口气。
“那沈明珠肯定更不喜欢我了。”
星魂看着她。
“为何?”
“她原本是府里的大姑娘。”
沈知遥认真道:
“突然多出一个比她年长的姐姐,换作是我,也未必高兴。”
星魂眉梢微动。
“你倒替她想得周全。”
沈知遥想了想。
“我只是觉得,排行又不是我故意抢来的。”
星魂淡淡道:
“既然知道,便不必为此心虚。”
沈知遥点头。
“也是。”
她停顿一下,又道:
“不过她若真欺负我,我还是要讲道理的。”
星魂看了她片刻。
“你若真能先讲道理,倒是件稀罕事。”
沈知遥瞪大眼睛。
“星魂!”
他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沈知遥气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
笑过之后,她忽然轻声道:
“其实这样也好。”
星魂抬眼。
“什么?”
“我十七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有很多事情可以慢慢学。”
星魂望着她。
沈知遥继续道: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变得很厉害。”
“马上能走路,马上能写字,马上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她停顿片刻。
“可是今天医者说,我恢复得比之前好。”
“虽然只是能捏起一小块布。”
她抬头。
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我觉得,也算进步。”
星魂沉默片刻。
“知道便好。”
沈知遥眨眨眼。
“你就不能多夸我两句?”
星魂淡淡道:
“等你明日不再偷偷加练,我再考虑。”
沈知遥:“……”
她慢慢缩回被子里。
“青筝告状了?”
星魂看着她。
“医者说的。”
沈知遥闭上眼睛。
“我什么都没听见。”
星魂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她床边那盏灯移远了些。
三日后,沈府送来一封帖子。
帖子没有直接写给沈知遥。
而是先送到了东院。
崔氏以沈府主母的身份,请求在医者允许的情况下,前往城东医馆探望沈知遥。
没有提认亲。
也没有要求她出行。
措辞端正,礼数周全。
星魂看完帖子,交给了管事。
“送去医馆。”
管事低头。
“是。”
“告诉医者,若她身体不宜见客,可以推迟。”
“是。”
星魂停顿片刻。
“若她愿意见,便由她自己决定。”
管事一怔。
随即应下。
沈知遥收到帖子时,正坐在窗边。
青筝念完,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茗儿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夫人?”
沈知遥抬头。
“嗯?”
“您要见吗?”
沈知遥看着那封帖子。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见。”
青筝有些担心。
“夫人,您若不想见,也可以等伤好些。”
沈知遥摇头。
“总要见的。”
她想了想。
“而且人家已经很客气了。”
茗儿立即问:
“那奴婢去准备衣裳?”
沈知遥笑了。
“先别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现在穿什么都得坐着。”
青筝忍不住笑。
沈知遥也笑了。
随后,她认真道:
“帮我挑一件干净、舒服的就好。”
茗儿点头。
“奴婢知道了。”
沈知遥又道:
“别太华丽。”
“为什么?”
沈知遥眨眨眼。
“因为我现在是个病人。”
她想了想,补充: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青筝看着她。
“夫人这是想示弱?”
沈知遥笑了笑。
“我是真的弱呀。”
她抬起缠着药布的手。
“你看。”
茗儿忍不住笑。
沈知遥也跟着笑。
可等两人转身去整理衣物时,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低头看着那封帖子。
崔氏。
沈府主母。
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很可能决定她未来在沈府如何生活的女人。
沈知遥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将帖子放到一旁。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星魂身后。
总有一天,她要亲自面对那些人。
而这一次,便是开始。
沈府。
崔氏正在挑选探望伤者的礼物。
她没有准备贵重首饰。
只让人取了几样适合病中使用的温和补品,又备了一匹质地柔软的素色细绢。
沈明珠坐在旁边。
“母亲,您真的要去?”
崔氏点头。
“嗯。”
沈明珠皱眉。
“为什么?”
崔氏看着她。
“我不是已经说过?”
沈明珠不服。
“可父亲不是还没认她吗?”
崔氏将礼单合上。
“正因如此,才更该先见一见。”
沈明珠咬唇。
“我也想去。”
崔氏抬眼。
“你去做什么?”
沈明珠立即道:
“我也想看看她。”
崔氏看了她片刻。
“你如今心里存着气,去了也未必能好好说话。”
沈明珠脸色微变。
“母亲!”
崔氏没有动摇。
“这次你不必跟着。”
沈明珠气得站起来。
“为什么?!”
崔氏平静道:
“因为我是去探望病人。”
她看着女儿。
“不是带你去争高低。”
沈明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崔氏望着她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女儿骄纵。
也知道这桩突然冒出来的认亲,会让明珠心中不平。
但她更清楚,沈府往后的日子还长。
若沈知遥当真要进门,自己必须先弄清楚,这个姑娘究竟是什么性情。
是仗势而来的麻烦。
还是一个无处可归的孩子。
她不愿仅凭外面的传闻下定论。
崔氏抬头。
“备车。”
侍女低头。
“是。”
城东医馆。
沈知遥已经换好衣裳。
一身浅青色的素衣,外面披着薄毯。
头发简单挽起,没有繁复的珠钗。
青筝替她理好衣领。
茗儿则将软枕重新垫稳。
沈知遥看着两人忙碌。
忽然说:
“你们别这么紧张。”
青筝抬头。
“夫人不紧张?”
沈知遥沉默片刻。
“……紧张。”
茗儿忍不住笑。
沈知遥叹气。
“但我觉得,你们再紧张一点,我就更紧张了。”
青筝笑着替她整理衣袖。
“那奴婢不说话了。”
沈知遥点头。
“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又忍不住问:
“青筝。”
“夫人?”
“我这样坐着,会不会显得很没规矩?”
青筝轻声道:
“医者已经交代,夫人不能久站,更不能屈膝。”
“沈夫人既然是来探病,自然不会强求。”
沈知遥点头。
“好。”
又过了一会儿。
“茗儿。”
“奴婢在。”
“我的头发乱了吗?”
茗儿认真看了看。
“没有。”
沈知遥松了口气。
她抬眼望向门口。
窗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
随后,医馆前院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青筝走到门边,低声询问。
片刻后,她回头。
“夫人。”
沈知遥抬眼。
青筝轻声道:
“沈夫人到了。”
沈知遥心口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
膝盖刚一用力,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青筝连忙扶住她。
“夫人!”
沈知遥皱着眉,重新坐稳。
她深吸一口气。
随后抬头。
“请她进来吧。”
门帘被轻轻掀开。
一名身着深青色衣裙的妇人缓步走入。
她约莫四十上下,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目端庄,神色沉静。
身后只跟着一名年长侍女。
没有浩浩荡荡的仆从。
也没有刻意摆出沈府主母的架子。
崔氏走进屋内。
目光落在窗边的少女身上。
十七岁。
比她原先听到的年岁还小。
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双手缠着药布,膝上盖着厚毯。
她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忽然都停在了喉间。
沈知遥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相遇。
片刻后,少女轻轻开口。
“沈夫人。”
她的声音仍有些沙哑。
“我腿上有伤,不能起身行礼。”
她停顿一下。
“失礼了。”
崔氏看着她。
过了许久,缓缓道:
“既然伤着,就坐着吧。”
她走近两步。
目光落在沈知遥缠着药布的手上。
“听说你伤得很重。”
沈知遥轻轻点头。
“嗯。”
崔氏问:
“如今好些了吗?”
沈知遥想了想。
认真回答:
“比之前好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只是还得慢慢养。”
崔氏没有立即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个在桑海城里被议论了许久的名字,如今终于有了真实的模样。
没有盛气凌人。
也没有刻意讨好。
只是一个尚未养好伤、努力坐直身体的孩子。
崔氏缓缓坐下。
“沈姑娘。”
沈知遥抬眼。
“您说。”
崔氏看着她。
“我今日来,有几句话想亲自问你。”
屋内安静下来。
沈知遥轻轻攥住毯角。
片刻后,她点头。
“好。”
崔氏的目光没有移开。
“第一件事。”
“你可知道,沈砚臣为什么要认你为女?”
沈知遥心头一紧。
青筝站在旁边,神色也微微凝住。
窗外的风吹过槐树。
几片黄叶落在石阶上。
沈知遥望着崔氏。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竟来得这样直接。
她沉默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
“沈夫人。”
“有些事,我如今也还没有弄明白。”
崔氏看着她。
沈知遥继续道:
“但我知道,沈大人确实提出了认亲。”
“也知道官府还在核验。”
她停顿片刻。
“在事情查清之前,我不敢随便认定什么。”
崔氏的目光微微一变。
她原以为,这姑娘会急着攀附沈府。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回答。
许久,崔氏缓缓点头。
“你倒还算明白事理。”
沈知遥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崔氏又问:
“那我再问你。”
“你与星魂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知遥的呼吸微微一滞。
屋内骤然安静。
青筝下意识看向她。
沈知遥低头。
片刻后,又慢慢抬起眼。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她知道,崔氏真正想问的,恐怕从来都不只是沈家的女儿从何而来。
还有那个始终站在她身后的少年。
阴阳家左护法。
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