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钗女皇》慕容春树

9、海棠经雨颜值透 和议在李将

　　和议在李将军大帐中商谈。

　　李将军休战心切，萧景珩也拖不起，双方不仅谈妥了借粮贷银，还初步议定了下一步推进互市。

　　正如楚清芷此前所说："你们有马，我们有茶。你们有皮毛，我们有布。与其打打杀杀地抢，不如坐下来好好做买卖。"

　　萧景珩忽然想起她这句话。他望着帐中那张画着边境山川的舆图，心中一动——天下之大，不管哪朝哪代，哪家哪国，老百姓所求的不过是安生日子。若在其位者能记得这份初心，这人世间的苦难，怕是要少去大半。

　　他忽然意识到，他来自王宫，而她来自民间。她身上有很多东西，是他没有的。而恰恰是那些最质朴、最根本的东西————才是治理江山真正缺不得的。。

　　于是北燕退兵三十里，大靖借粮三千石、贷银五千两，灾年免息，丰年按最低息算。萧景珩提笔落印时，李将军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七王子好墨宝。"

　　萧景珩笑了笑，目光却越过李将军，落在帐角那个安静研墨的女子身上。

　　楚清芷今日换了件淡青色的衣裳，发髻低挽，仍是那根珍珠簪子。她低头研墨，手腕纤细，墨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飘过来时，萧景珩忽然觉得这帐中的酒气都淡了几分。

　　"楚姑娘。"他开口。

　　清芷抬头。

　　"今日和议，你也有功。"萧景珩放下笔，"李将军，本王有个不情之请——今晚设宴，可否请楚姑娘作陪？"

　　李将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说好说！"

　　清芷垂眸，没有拒绝。

　　宴席设在黄昏时分。篝火燃起，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雪原上。北燕将士与大靖士兵分坐两侧，中间摆满了酒坛。

　　萧景珩端起酒碗，第一杯敬李将军，第二杯敬两军将士，第三杯——他转向清芷，眼中带着笑意："这杯，敬楚姑娘。"

　　清芷起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帐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萧景珩挑眉，又倒了一碗："楚姑娘好酒量。"

　　清芷再饮。

　　第三碗，清芷又是一饮而尽。喝完，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么豪爽这么飒的姑娘，萧景珩不知是被她的酒量吓到了，还是被她那英姿飒爽的豪爽劲惊呆了，一时竟愣住了。
　　直到楚清芷又明明白白给了一个眼神，方才回过神来。

　　就这样，一场宴席，本来应该是李将军与萧景珩推杯换盏，怎料到，变成了三人拼酒。李将军是个不胜酒力的人，喝到一半，头一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萧景珩在草原上号称千杯不醉，可眼前这个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姑娘，一碗接一碗，面不改色。她喝得并不急，每一碗都端得稳，放下时碗底不洒一滴，仿佛喝的不是烈酒，而是清水。

　　到第十五碗时，连帐外守夜的士兵都忍不住往帐内张望。

　　清芷微微一笑，脸颊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像雪压海棠，胭脂透骨。

　　萧景珩盯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你吃了什么？"

　　清芷侧过脸，眼波流转，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见："葛花、枳椇子，煎汤服下，饮酒前半个时辰。"

　　萧景珩怔住，随即低笑出声。

　　好一个楚清芷。她算准了今日必有酒宴，算准了他会借酒试探，甚至算准了自己会一杯一杯喝下去——所以她提前备好了药。

　　这不是酒量，是谋略。

　　"你这个人……"萧景珩摇头，眼中却全是笑意，"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清芷抿唇一笑，又端起一碗："殿下，请。"

　　这一夜，萧景珩第一次在酒桌上被人压了一头。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雪停了，月光铺在雪原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萧景珩和清芷各自骑马，沿着同一条路回去。马蹄哒哒，长风猎猎，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走了约莫半里，萧景珩忽然勒住马。

　　"楚清芷。"

　　清芷回头。

　　萧景珩翻身下马，她也跟着下来。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脚步声轻而稳。

　　"跟我回草原吧。"萧景珩忽然说。

　　清芷脚步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回草原。"萧景珩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做我的王妃。草原上的天比这里高，风比这里烈，马比这里快。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清芷沉默了很久。

　　寒风卷起她的发丝，拂过她素净的脸。那张脸本来极白，被寒风一吹，更是白得像一张纸。可烈酒的余温还在她脸颊上，红扑扑的，像一朵冰清玉洁的雪莲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

　　"萧景珩。"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来自哪里吗？"

　　萧景珩摇头。

　　"爱一个人，得先知道她的来处。"清芷望着远处的雪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来自义塔。"

　　"义塔？"

　　"一座小塔。"清芷说，"将活着的女婴放进去，没有门，没有窗，让她们慢慢等死。连一点生机都不给。"

　　萧景珩的呼吸停了半拍。

　　"卫大夫——就是我养父，他贿赂了守塔人，才把我从里面救出来。"清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卫夫人是我养母，卫铮是我大哥。他们想保护我，一直瞒着我，但我自己偷偷查明白了。"

　　她转过头，看着萧景珩，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

　　"我要给我娘养老送终，我要陪伴在她左右，报答她这些年的养育之恩。萧景珩，我不能和你去草原。我还有很多事需要在中原完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是个孤女，你知道吗？我配不上你这个王子。"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下的青影，看见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见她眼中那种他从未在任何女子眼中见过的光——不是乞怜，不是骄傲，是一种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不肯折断的韧劲。

　　忽然，他伸手，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

　　清芷浑身一僵。

　　萧景珩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不是亲，是啄。像初雪落在花瓣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实实在在地烫了一下。像小兽试探着靠近水源，先轻轻碰一下，确认安全了，才敢低头——又像小兽磨牙，啃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的占有欲。

　　清芷像被雷击中的树，定定站在原地。

　　待她反应过来，转身就追着他打："萧景珩！你——"

　　萧景珩哈哈大笑，转身就跑，跑了几步故意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在雪地里。

　　清芷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他顺势一拉，将她拽进怀里。

　　两人跌坐在雪地上，清芷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得又快又重。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未散，又要凑过来啄她。

　　清芷早有防备，一记粉拳打过去。

　　萧景珩偏头躲开，摸着鼻子，"好险，好险。"

　　清芷从他怀里挣出来，坐在一旁，脸颊红得快要滴血。

　　萧景珩也不恼，躺在雪地上，望着月亮，忽然说："清芷，我们草原人，没有你们中原那么多繁文缛节，那么多陈规陋矩。我们草原上的青年男女，相爱就是相爱了。当然也有部落联姻，但我萧景珩不需要——你楚清芷也不需要。"
　　他侧过脸看她："你那绝世的聪明，配上我绝世的英勇，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嫁给我，我会横扫这个世界，比成吉思汗获得的疆土更大，全部献给你，作为我迎娶你的礼物。"

　　清芷没有看他。

　　她伸手，摘了一朵从雪地里探出头的小野花，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只正在啃草的野兔。

　　"不。"她说，"我如果嫁给你，绝不会稀罕你的疆土。"

　　她看向萧景珩，目光清澈如月。

　　"我要你的一颗仁心。对这世间所有的生灵——包括这朵花，包括这只兔子。"

　　萧景珩正要伸手摘花，闻言停住。

　　清芷轻轻按住他的手："别摘。它活着，比在你手里好看。"

　　萧景珩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纤细、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不摘。"

　　他又看向那只兔子，慢慢收回了搭在箭囊上的手。

　　"也不射。"

　　月光下，雪原寂静。

　　两人并肩坐在雪地里，谁也没有再说话。远处篝火未熄，近处风声渐柔。

　　萧景珩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

　　但他输得心甘情愿。

　　"回吧！"

　　楚清芷跃上马，头也不回朝县城飞奔而去。她不能回头。酒醒之后，人比雪更冷。生平第一次，她对人说起自己的身世。这个秘密埋得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敌国的王子，一个今天还在对垒的人。
　　她想起爹爹。如果爹爹还在，让她见见萧景珩该有多好。爹爹说此人可托付，她便放心大胆地去爱、去嫁。可现在，她没人可以商量，什么事都只能自己扛。

　　"爹——"

　　空旷的夜空里，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一颗流星飞快划过，像是某种回应。

　　楚清芷的泪，终于落下来。

　　萧景珩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雪地里只剩下一串马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风掏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