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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风玉露 北燕军营。 ...

  •   北燕军营。

      清芷的车队刚靠近,便被骑兵团团围住。刀光雪亮,马蹄喷着白气,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将军,刀尖直指清芷鼻尖:“什么人?”

      “大靖医官,楚清芷。”清芷从车上下来,面色平静,“求见七王子。”

      “你是来送死?”

      “我是来送药的。”清芷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你们营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腹泻,再拖三天,不用打仗,自己就垮了。”

      那将军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帐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清芷掀开帐帘走进去时,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萧景珩坐在虎皮椅上,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抹月白色。

      她穿得很素,月白色的棉袄,下摆沾了些雪泥,却并不显得狼狈。头发只用一根素净的珍珠簪子挽着,簪头一颗小小的珍珠,莹润如露。她的脸很白,不是脂粉敷出来的白,而是一种由内散发出来的清冷,像雪夜里的一轮孤月,像雪地里开的第一朵白梅。眉毛细长,眼睛不大,却极亮,看人时像一泓春水,不起波澜,却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她身形很瘦,站在帐中,像一株风中的修竹,枝干清瘦,却不肯折。萧景珩忽然想起草原上的雪——看起来柔软,踩上去却硬得硌脚。

      他见过很多女人。草原上的女子像火,热烈、奔放、敢爱敢恨。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像月亮,清冷冷的,挂在天上,那么远,又那么近,让人移不开眼。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是独自来的。

      没有护卫,没有随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孤身一人走进敌营大帐,周围全是手握刀柄、虎视眈眈的北燕将领。换作草原上的女人,哪怕再勇敢,也断不敢如此。

      萧景珩的眼神复杂起来。

      意外。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他忽然意识到,中原之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里的人,连一个女子都如此有勇有谋。若中原的男子都如她这般,那北燕南下,岂不是自取灭亡?

      清芷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萧景珩的眼里。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眼窝微深,眉骨很高,是草原人特有的轮廓。但他的眼神不像草原人那样粗犷,反而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带着审视,带着意外,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说我们有三分之一的人在腹泻。”萧景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压,“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人嘴唇发干,眼窝凹陷,走路时手按着腹部。”清芷直视着他,“而且你们南下必经黑水河,那里的水上游有死畜,下游的村落已经有人开始腹泻。你们喝了水,自然也会中招。”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挥了挥手,“坐。”

      清芷没有坐。她指着帐外说:“我带来一车药材,车前子熬汤药,利尿止泻。还有干姜温中,黄连解毒。够你们的人喝三天,三天之后,药到病除。
      ”
      萧景珩没有碰那个布包,只是看着她:“我凭什么信你?”

      “你们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清芷说,“如果我想害你们,干嘛要送药?”

      帐中一片寂静。

      萧景珩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萧景珩却抬手止住他们。

      “车前子……”他念了一遍,抬眼看向清芷,“你们那边也很多人腹泻吧?”

      “是。”清芷坦然承认,“水源的问题,不止你们一家。”

      “那你还有药给你们自己的人吗?”

      “有。”清芷说,“而且已经控制住了。”

      萧景珩的眼神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敢孤身一人来敌营送药,不是因为她蠢,而是因为她的后方已经稳住了。她不怕他乘虚而入,因为她知道,就算他打过去,也占不到便宜。

      更重要的是,她在给他台阶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楚清芷。”

      “清芷……”萧景珩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香草的名字。”

      “是。”

      “如果我没记错,”萧景珩缓缓道,“你们《诗经》里有‘沅有芷兮澧有兰’,沅江边的白芷,澧水旁的兰草。这个名字取得好啊,你们中原人是真有文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清芷脸上,“但姑娘的名字,和《诗经》很相似,却又不同。这是为何?”

      楚清芷忍不住噗嗤一笑。

      清芷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我生在清江边,自然叫清芷。”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改一字,既承古意,又见来处。你们中原人不仅聪明,更懂变通。”

      “变通才能活。”清芷说,“就像殿下今日,若执意要打,上万铁骑未必能踏进这座城,但你们的人会因为腹泻与瘟疫死伤多半。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谈。”

      “谈什么?”

      “你们缺粮,我们可以借。你们缺银,我们可以贷。灾荒年不收利息,好光景的时候按最低利息算,如此,边境安宁,两国友好交往。何乐不为?”

      帐中一片哗然。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萧景珩冷笑,“借粮借银?你们大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而且,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前来,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打仗对谁都没好处。”清芷迎着他的目光,“打仗两边都要死人,谁不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再者,疫病跟着战火扩散,最后两败俱伤。你们要的是活命,不是杀人。我们给得起活路,为什么非要打?而且,今天我来,代表的是李将军。李将军代表大靖朝廷,邀请殿下一叙。我不过是前来带个话,顺便替贵军诊治水土不服之症。”

      她顿了顿,声音更稳:“兵家孙武有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荀子亦言,兵不血刃,远迩来服。打无谓的仗,生灵涂炭,不是真正的雄主。真正的雄主,一定是心里有百姓、有士兵的仁主。”

      萧景珩沉默了。

      “姑娘适才为何发笑?”萧景珩忽然开口。

      清芷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帐中刀斧环伺,她却在这一瞬失了从容。

      “殿下好文采。”清芷敛了笑意,眼中却仍带着光,继续说道,“是我见过最有学问的草原人,比中原人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这个名字,还没人猜出来过,只因家父改了一字,今日被殿下猜中,实属有幸,佩服佩服。”

      萧景珩那双好看的剑眉轻轻上扬,似乎也放下了几分戒备。

      “不敢,不敢。”他嘴角上扬,心情也随之愉悦了不少。

      清芷却摇了摇头。

      “不过,殿下的出处说错了。”她声音不大,却让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我的名字并非来自《诗经》,而是《楚辞》。屈原的《楚辞》。”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萧景珩,望向帐外苍茫的雪原。那一瞬间,刚才那个谦卑含笑的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从容的沉静——不,不是傲慢,是高傲。像一个女帝站在自己的疆土上,悲悯地看着臣子、百姓,还有脚下的土地。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出自《九歌·湘夫人》。”清芷收回目光,看向萧景珩,“殿下引的是《诗经》,可《诗经》里并无此句。”

      帐中一片死寂。

      萧景珩身后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握紧了刀柄——这女人竟敢当众驳殿下的面子?

      萧景珩却僵住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真奇怪,二十多年来,他从未从一个姑娘那里感受过这种压力。他是谁?他是草原上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擅骑擅射的七王子,是北燕最年轻的将领,是令大周边关闻风丧胆的“黑鹰”。

      从来没有人反驳过他,不仅因为他的位置,更是因为他的智慧。

      但现在,他只能认栽。

      谁让他大意轻敌,和一个中原姑娘聊《诗经》,聊《楚辞》。他是挖了多大的一个坑埋自己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月白色棉袄,头发只用一根珍珠簪子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甚至因为连日操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她就那样站着,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像雪后的天。她不是在炫耀,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平静、笃定、不容辩驳。

      萧景珩忽然爆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笑声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落下。他笑得前仰后合,身后的将领们全都傻了眼。

      “好!好一个《楚辞》!”萧景珩笑够了,抹了把眼角,看着清芷,“我萧景珩活了二十三年,今天第一次被人当众打脸,还是个姑娘。”

      他站起身,走到清芷面前,低头看着她。

      “这一局,算你胜。”他说,“但你也让我更想认识你了。”

      清芷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殿下承让。”

      “不过——”萧景珩话锋一转,“你刚才说‘兵不血刃是为上策’,这话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原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你倒好,自己编了一句‘兵不血刃是为上策’,还安在孙武头上。”

      他挑了挑眉:“楚姑娘,你这算不算也打了脸?”

      清芷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好记性。”她说,“不过我说的也没错。‘兵不血刃’出自《荀子·议兵》,‘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然后乃能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孙武讲‘不战而屈人之兵’,荀子讲‘兵不血刃’,意思相通,我合在一起说,不算错。”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再次大笑。

      “好!好一个‘意思相通,不算错’!”他笑得直拍桌子,“楚清芷,你这张嘴,比你的药还灵。”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将领们说:“传令下去,后撤三十里。派人跟楚姑娘回去,谈借粮借银的事。”

      “不是和我谈,是和我们李将军谈,我只是代为领路。李将军的意思是,殿下亲自去,我们李将军自会亲自接待。”

      将领们目瞪口呆:“殿下!”

      “怎么?”萧景珩回头,笑容未减,“你们谁能在《诗经》《楚辞》《孙子兵法》《荀子》之间来回穿梭还不露怯的,站出来,我让他当主帅。”

      没人说话。

      萧景珩扫了一眼帐中诸将,唇角微扬:“她一个女子都敢来,本王倒不敢去?”

      萧景珩重新看向清芷,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楚清芷,”他说,“我今日才知,中原人不只懂打仗,还懂怎么让人心服口服。”

      清芷微微颔首:“殿下过奖。”

      萧景珩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忽然没再笑。

      “告诉你们李将军,让他备好最烈的酒,本王自当亲自前来拜会。”

      他见过草原上的火,也见过雪原上的月。火能暖人,月光却照得人无处躲藏。他第一次觉得,被人看穿,并不难受。
      难受的是,他竟也想看清她。

      清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帐外风雪渐大,帐内炉火正旺。

      这一局,她赢了。可她心里清楚,赢下一场对峙,和牵住一个人的目光,是两回事。

      后者,比前者危险得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金风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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