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玉还》景如梭

4、谎言

　　“怎么不进来？”
　　声音清冽悦耳。
　　赵娴儿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又想往后退。
　　男子眉头轻皱，目光仍在自己的长袍上，那一滩血迹似乎让他有些苦恼。
　　从始至终他没有看赵娴儿一眼。
　　却好像知道她所有的小动作，嗓音含笑，慢腾腾开口发问：
　　“两次了，你还要退么？”

　　轻飘飘一句话，唬得赵娴儿没空多想，顿时停住后退的动作，抖着腿儿站直，不敢再动。
　　气氛不可谓不紧张。
　　她心里又怕，又百转千回。
　　这人不止怪异，还喜怒无常，夫君啊夫君，你害苦我。
　　赵娴儿心里怨着陆茗，声音微颤发软，为自己狡辩：
　　“大…大哥，我，我没退。”

　　傅玉羡抬眸看向她，狭长的眸如春水般明澈，怎么会吓人呢？
　　可赵娴儿一张小脸苍白，浑身都在颤，双手捏着裙摆，一动不敢动。
　　“那便进来。到我跟前来。”

　　赵娴儿只得硬着头皮走进，走到他面前，血腥味明显更重了。
　　她颤颤巍巍问：
　　“大哥有何吩咐？”
　　傅玉羡瞧见她深深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皓颈，不敢看他。
　　她从来不敢看他。
　　傅玉羡笑了笑。
　　“就这样怕我？”
　　赵娴儿急忙摇头：“没有。”
　　又觉得自己回答的太快，显得没有诚意，急急接着道：
　　“夫君说大哥是最公正无私……温和守礼之人……”
　　“嗯…我心中大哥也是这样。”

　　她努力搜罗记忆中陆茗夸过他的好话。
　　可惜，陆茗讲的时候，她并未认真听。
　　因为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深不可测，玉面修罗。
　　她和他的初见，不是几日前他第一次来这间小院的时候。
　　而是一年前，早于她认识陆茗，在霜头山上。

　　那日她上山采药突然发病，疼晕过去，醒来时天已黑透，唯有一轮明月当空。
　　正想找个隐蔽之处躲避山中猛兽，天亮再下山，却见月光下一男子，面若菩萨、容貌昳丽，浑身是血，眼尾泛红，躺在地上似是十分难耐痛苦。
　　她明白痛的滋味有多要命，正好身上还有些止疼药丸，虽不能完全止疼，但会好受些。

　　她缓缓走近，才一伸手，就被地上那个看着快要死掉的男子握住手腕，猛地一拉，压在身下。
　　他的力气极大，身上滚烫，血腥气很重。
　　紧贴着她的地方十分不对劲，格外突兀。
　　“凡人？”
　　鼻息滚烫洒在她颈间。

　　赵娴儿本就娇弱，又因恐惧开始发软，怎么挣扎都不开，双手还因为不安分，被男子一只手握住举过头顶。
　　她无比害怕，心想他莫不是妖物成精化作的人形，才能有这样好的面容？
　　懊悔不该因为他容貌好，看起来面善，就试图帮他一回。
　　“失礼了。”

　　男子清凌的话音落下，腰间忽然被大掌控住，盈盈一握。
　　指尖薄茧灼烫，是弹琴拨弦般，的触感。
　　这人重得像大石般压在赵娴儿胸膛上，胸腔发紧，她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提起口气：
　　“你放开我！”
　　声音却细得如同猫叫。
　　他无奈轻笑一声，嗓音微哑：
　　“……我会负责。”
　　向不合时宜的地方，渐渐移动。

　　幸而这时不远处传来“嘶嘶嘶”的声音。
　　是一条比人高的巨蟒，巨蟒之上骑着个娇媚风骚的女子。
　　“傅玉羡，我妖涟的好东西是要自己享用的，从不便宜别人。”
　　她娇笑几声，而后声音含怨，不甘心似地道：
　　“傅哥哥，你只能是我的。”
　　那巨蟒竖瞳发绿，浑身黑鳞在月色反射出恐怖的幽光。
　　它张着大嘴獠牙，就向赵娴儿咬来，势必要咬断她的脑袋。

　　赵娴儿惊骇不已，心如死灰，她只是个普通的乡野凡人，在这个绝望的夜晚之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妖兽。
　　不论是身上的男人，还是那条巨蟒，她皆没有还手之力……
　　“嘭————”
　　剑光一闪，瞬间破开那条嚣张的巨蟒，碎肉四散，只剩一条蛇尾，还在痛苦摆动。
　　方才压在她身上难以自控的男子，此刻正静立于月光之下，衣袂翻飞。

　　高大的男子气质出尘若仙人，却又有难以言说的妖异诡谲。
　　他嗓音温润，说出的话却凉薄带着森然笑意：
　　“妖涟，我如今杀了你，该是合乎仙门规矩否？”
　　似乎一切尽在他的掌控，如同捕猎的网渐渐收拢。
　　……

　　“因为我手上沾了血？”
　　记忆中的男子，和眼前人渐渐重叠。
　　傅玉羡逼近她，噙着浅笑，问道：
　　“陆茗手上也沾过不少血，人魔妖三族他都杀过许多，你怕不怕他？”
　　赵娴儿一怔，回过神来，悄悄抬眸看他。

　　这些天他从没提过那晚旧事，想来，已经把她忘干净了。
　　心下依旧有些害怕，不止是怕他，更是因为那晚妖女死后，她为了脱身……对他说过一个小谎。
　　这些天一直担心他认出自己……幸好他仙人事忙，多半已经不记得了。

　　赵娴儿想着，稳了稳心神，轻轻摇头：
　　“不怕。”
　　“不怕夫君……也不怕你。”
　　赵娴儿又说了谎。
　　她不怕陆茗，因为半年相处她清楚陆茗的为人，可眼前这人……
　　傅玉羡莞尔：
　　“是嘛？可你都不敢抬头看我。”

　　赵娴儿闻言，只好强撑着抬起头，一双明眸落在他举世无双的面容上。
　　这才发现，他的眼尾也有一丝红色，定睛一看，原是一颗朱砂痣。
　　她生怕他不信似的强调道：
　　“我相信你…你们都是好人，是仙门中修行的仙人，除魔卫道，救济百姓，不会害我的……”
　　说着，她苦笑起来：
　　“更何况，我本来就快死了…又有什么可害的。”

　　傅玉羡不说话，微微俯身，将她的故作镇定，每一分强撑的颤抖，全数收入眼底。
　　两人不经意目光相对，赵娴儿浑身僵直，傅玉羡却弯眸笑了笑，道：
　　“你还是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真是有趣。

　　她分明怕得发抖，还能说出“不怕，我相信你，你是好人”这种鬼话。
　　她总是撒谎。
　　对他撒谎。
　　这次是，那晚也是。
　　不说实话的人应该不得好死才对。
　　可他有些舍不得她死了。
　　真想把她留在身边每日这般逗趣。
　　她这么有趣，濒死时一定是最有趣味的时候，这样一想，他又期待起来。

　　赵娴儿明显感到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他眼眸中的笑意都真切了几分。
　　她心中石头稍稍落地，还想再说：
　　“我是真心的……”
　　身上无形的压力一轻，顿觉提不上劲，话没说完，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直直撞向男子宽大厚实的怀抱里。

　　突如其来的香软，在胸口微微一弹。
　　傅玉羡猛然一愣，长眸微眯。
　　静默良久，他迟疑地抬手，搂上这具轻巧柔软的身子，静静感受怀中人微弱的心跳。
　　低头俯视女子轻阖的双眼，挺翘的琼鼻。

　　现在的她不会说话，没了怯意，也没有明亮眸子偷瞧他，只有贴在胸口那点规律的跳动，一点点咚咚咚———
　　清风霁月的男子眼眸中难得染上了一丝迷茫。
　　感觉到她身上微微发凉，他的脑海里突然想起，初来此地那天。

　　狭窄的小院，角落各处都是不值一提的凡人用具，院中是缺角磨损的石桌石凳，一旁放着簸箕扫帚，另一边晾着廉价的萝卜干，他初来时，简直不知该在何处落脚。
　　就在这样的小院里，春夜晚风，陆茗抱着熟睡的妻子进屋，屋中传来一阵特意放轻动作的窸窣声响后，陆茗才出来回他的话，脸上却是一团满足的羞色红晕。
　　他那时心中不知存了何种心思，没了往日的耐性，刻意将陆茗问得哑口无言。
　　他问： “你是仙门中人，又是宗主之子，怎能娶一凡人为妻？”

　　傅玉羡收回神思。
　　他抱起了怀里人，动作不太熟练，进了屋，轻轻放在床上，稍微一滞，替她盖上了被。
　　屋内幽幽药香袭入鼻腔，许是离她近些，比昨夜初进卧房时更多一丝独属女子的甜味。
　　他坐在床脚那只陆茗常坐的矮凳上，伸手拂去她发间沾上的杏花瓣。
　　瞧着女子闭目乖顺的模样，他微微歪头，眯起眼，细细打量。
　　指节在膝上轻轻敲打着。
　　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