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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虎狼窝 谢娴在屋里 ...

  •   谢娴在屋里躺了三天。

      后背的伤上了药,肿消了些,但一翻身就扯着疼,晚上睡觉得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闷得她喘不上气。

      脸上那把自己拧的一巴掌倒是消了大半,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点红印子。

      最要命的是衣裳穿不了。外衫一碰后背就疼,只能穿件宽松的里衣趴在榻上,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连着三天没正经梳妆。

      “青杏,”谢娴趴在榻上,声音闷闷的,“我后背还肿着?”

      青杏把药膏抹匀,小心翼翼给她覆上纱布,小声说:“还肿着。少说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全消。”

      “十天半个月?”谢娴偏过头,瞪着帐顶,“这破京城,来一趟挨顿打,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我谢娴长这么大,头一回受这种窝囊气!”

      她越说越来气,拿手捶了一下枕头:“什么破侯府!虎狼窝!二婶娘那个老贱人,三婶娘那个笑面虎,祖母那个装瞎的,还有那个孙嬷嬷——一群贱人!合起伙来磋磨我!我爹花八万两银子把我送进这种地方,我真是……”

      她咬了咬牙,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青杏小声问:“姑娘,您想吃什么?奴婢让小厨房做。”

      谢娴翻了个白眼:“想吃江南的。虾仁馄饨,要现剥的河虾仁,皮薄得透光那种。再来一碟子桂花糖藕,藕要糯的,桂花蜜要新酿的。再来碗莼菜羹,莼菜要滑的——这破京城有吗?有也做不出那个味儿。”

      青杏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谢娴在里头骂了一句:“贱人,打我这么狠,早晚让她还回来。”

      正屋门口,沈禹璋站了一会儿。

      他早上就来了,在门口听青杏说了几句,没进去。这会儿青杏走了,他才抬脚往屋里走。

      谢娴听见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又把脸扭回去了。

      沈禹璋在榻边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她趴在榻上,里衣松松垮垮的,后背覆着纱布,脸上还带着点肿,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时那个精明利落的人判若两人。

      “娘子,”他开口,“还疼吗?”

      谢娴没理他。

      沈禹璋等了一会儿,又说:“我让阿九去问了,孙嬷嬷已经被二婶娘打发回老家了,昨儿一早就走的。”

      谢娴还是没理他。

      沈禹璋咳了两声:“娘子,你好歹说句话——”

      “说什么?”谢娴猛地扭头瞪着他,眼睛红红的,“说你侯府怎么欺负人?说你们侯府上上下下没一个好东西?”

      沈禹璋张了张嘴:“我——”

      “你是不是跟她们一伙的?”

      谢娴撑着胳膊坐起来,疼得龇牙,但还是硬撑着瞪他,“二婶娘是你什么人?三婶娘又是你什么人?祖母呢?她们磋磨我的时候你在哪?你就在隔壁!你听见了!你干嘛了?”

      沈禹璋看着她,没急着辩解:“我听见了。我本来想过去,阿九拦住了,说你让我别掺和。”

      “我说别掺和你就不掺和?”谢娴抄起枕头砸过去,“我说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沈禹璋接住枕头,放在一边,没说话。

      谢娴越骂越来气:“我算看明白了,你们侯府上上下下全一个德行!二婶娘贪我的嫁妆,三婶娘酸我的银子,祖母装瞎不管事,你那个表妹沈玉瑶笑里藏刀,连个破嬷嬷都敢拿戒尺抽我!你沈禹璋在这府里住了二十年,你就这么忍下来的?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你告诉我,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沈禹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忍着活下来的。”

      谢娴愣了一下。

      “我五岁没了爹娘,祖母不管我,二叔三叔把公中产业全攥在手里。世子月例二十两,二婶娘管着账,每月到手五两,有时候连五两都扣。冬天炭火不够,我就裹着被子在屋里待着,等开春。夏天还好,冬天难熬。病了没人请大夫,我让阿九去药铺赊药,赊到第三回药铺掌柜不肯赊了,我就拿我爹留下的旧衣裳去当。”

      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三岁那年冬天,咳了半个月,没人管。二婶娘说‘世子爷身子骨弱,吃药也是白吃’,把药钱扣了。阿九去求祖母,祖母说‘让他忍着,忍不过去就是命’。我忍过去了。后来我就学会了——装病卖惨,装得比真病还像,他们看着烦,就多少给点银子打发我。”

      他顿了顿,看着谢娴:“你问我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我就这么活到这么大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娴坐在榻上,瞪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没方才那么冲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一个月就五两银子?”

      “有时候五两,有时候三两。二婶娘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分没有。”

      “五两银子够干什么的?”谢娴掰着手指头算,“吃顿饭都不够。我买盒胭脂都八两。你就靠五两银子活二十年?”

      谢娴:“…………”
      她瞪了他半天,突然骂了一句:“废物。”

      沈禹璋点了点头:“嗯。”

      “病秧子。”

      “嗯。”

      “窝囊废!”

      “娘子骂得对。”

      谢娴气得又抄起另一个枕头砸过去:“你就知道嗯!你不会顶嘴啊?你不会骂回去啊?二婶娘扣你银子你不会抢回来?祖母不管你你不会闹?你长了嘴是干嘛的?光会咳啊?”

      沈禹璋接住第二个枕头,抱在怀里,认认真真地说:“我闹过。十三岁那年咳了半个月,我让阿九去祖母院子门口哭,祖母嫌丢人,让二婶娘给我请了大夫。那是头一回。后来二婶娘学精了,我咳她就让人把我挪到偏院去,说‘世子爷要静养’,离她远远的。”

      谢娴:“…………”
      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傻子。”

      “嗯。”沈禹璋点了点头,“所以我这不是来挨骂了。”

      “行了,你出去吧。我衣裳都没穿好,你坐这儿像什么话。”

      沈禹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娘子,你想吃江南的馄饨和糖藕?”

      “青杏去做了。”

      “我让阿九去街上找找有没有南边来的厨子,买两个回来,搁你小厨房里。”

      谢娴:“…………”
      她扭过头,闷声说了句:“随你。”

      谢娴瞪了他半天,没忍住。

      “堂堂世子,一个月五两银子,你也不嫌寒碜。”

      “寒碜。但没辙。”

      谢娴又瞪了他一会儿,突然把脸扭过去,闷声说了句:“自己都养不活,还给我找厨子,别找了,我自个儿带了。从江南跟过来的王大厨,做馄饨一绝,用得着你满大街找?”

      沈禹璋愣了一下:“你带了厨子?”

      “我陪嫁四个厨子,两个做点心的两个做菜的,全是江南带来的老手。”谢娴翻了个白眼。

      沈禹璋:“…………”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谢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沈禹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娘子,王大厨做的馄饨……我能蹭一碗吗?”

      谢娴在被子里闷声说了句:“让阿九来端。”

      沈禹璋笑了一下,出去了。

      走到廊下,阿九凑上来:“世子,世子妃还骂您吗?”

      “骂了。骂我病秧子,还骂我废物。”

      “那您还笑?”

      沈禹璋理了理袖子:“她骂完了让我去端馄饨。”

      阿九:“…………”
      世子您这脾气真是被磨出来的。

      正屋里,谢娴趴在榻上,青杏端着馄饨进来。

      “姑娘,王大厨做的,趁热吃。”

      谢娴坐起来接过碗,吃了一个馄饨,突然说:“青杏,你回头跟王大厨说,往后世子那边每天送一份饭过去。”

      青杏:“姑娘您不是嫌他病秧子吗?”

      “嫌归嫌,饿死了我更烦。”谢娴吃了第二个馄饨,含含糊糊地说,“他一个月五两银子,能吃上什么好东西?堂堂世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回头出门人家说我苛待夫君,我脸上好看?”

      青杏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谢娴嘟囔了一句:“五两银子,他怎么活下来的。”

      青杏笑了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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