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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八十章 剧本之城(四)一瞬余温 下一秒,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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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直播间画面猛地黑屏,信号切断,机顶的红灯也随之熄灭。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摆脱了被无数人窥视的紧绷感,空气里只剩下白炽灯微弱的电流嗡鸣。
路北默明显也松了一口气。他脱下那件沾着些许血污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迈步走到床沿坐下,声音比起方才面对镜头时松弛了不少:“侧过身,把衣服往上撩一点,露出后背就可以。”
我照做。屋内冷气很足,衣衫掀开的一瞬,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说话,伸手拽过一旁叠好的薄毯,轻轻搭在我的腰下,遮住大半躯体,只留出后背受伤的那片皮肤。
沾着碘伏的棉签落下来,触碰到创面的刹那,我忍不住轻轻嘶的一声。
他手中的动作骤然悬停,顿了一秒。
“忍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棉签再度落下,这一次力道放得极轻,如同羽毛拂过,几乎是顺着皮肤的纹理缓缓擦拭,“马上就好。”
我紧紧攥住床单,没有出声。
屋子里静得可怕,没有弹幕,没有喧嚣,只有他更换敷料时细碎的响动。这份安宁太过奢侈,奢侈到让我真切觉得,自己终于不必再强撑着去演戏、去搏命。
“手。” 他忽然开口。
我微微一愣,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他顺势扣住我的手腕,指腹稳稳搭在我的脉搏上,不是随意的触碰,是认真在体察我的身体状态。
“心跳太快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松开手,依旧维持这个姿势,“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没有动弹。
不知缘由,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没有呜咽的哭声,一滴滴砸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擦拭碘伏的动作停住。
我能感觉到他微微俯身,应当是察觉到我在落泪。但他没有问 “怎么了”,也没有劝我 “别哭”。只是将手里沾血的棉球丢进垃圾桶,而后,那只方才一直悬在我后背上空、生怕碰痛我的手,轻轻覆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指腹穿过我被汗水濡湿的发丝,一下一下,动作极慢地顺着头发。
“江禾禾。”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低沉得仿佛一声叹息。
“嗯。”
“以后别这么拼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落得愈发汹涌。
“我尽量。” 我嗓音沙哑地回应。
他没有再说话,手掌依旧轻轻覆在我的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布料缓缓传递过来。
—— 这是在这座吃人的剧本之城里,我唯一能够确定自己还活着的一秒钟。
悲伤与疲惫层层叠叠席卷而来,我哭得脱力,意识渐渐沉沦,沉沉睡了过去。
路北默继续完成剩余的清创,将我的后背仔细包扎妥当,替我整理好衣衫,拉过被子盖好我的身体。他伸手,轻轻拭去我眼角残留的泪痕。
全部处理完毕,他拎起背包悄无声息离开宿舍,还得赶回去归还从校医室借出的全部器械。
宿舍台灯被调暗一档,微弱暖光落在我的脸上。他在床边短暂驻足,目光扫过我手掌厚厚纱布包裹的创口,又移向被绷带缠绕的后背。擂台留下的伤痕层层叠叠藏在纱布之下,每一道,都是这座园区强加给我的印记。
他没有再多做什么,弯腰把桌面用过的棉签、废弃敷料全部收拢,塞进背包内的密封垃圾袋。这些校医室借出的耗材,即便是使用过后也必须一并归还,不能随意丢弃在宿舍。一旦被巡逻的雇佣兵查获,会惹出说不清的麻烦。
背包拉链被他拉得很轻,金属咬合的轻响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我,我的呼吸均匀平缓,眉头却依旧浅浅蹙起,就算陷入沉睡,身体也没有完全卸下戒备。
今晚短短几十分钟,镜头熄灭,监视暂时消失,可牢笼从未消散。不过是高墙暂时遮蔽住窥探的目光,等到天亮,一切又会卷土重来。
路北默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走廊冷白的灯光斜斜切进一道窄缝。他侧过身子走出去,再缓缓合上房门,卡扣闭合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走廊空空荡荡,零星几名雇佣兵靠在楼道转角值守,低头摆弄手里的设备,并没有留意到他。他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沿着漫长的宿舍楼过道,朝着校医室走去。
深夜的校园布景褪去白日的烟火气息,树木的影子在路灯下歪扭拉长,一栋栋楼房整齐排布。正如苏景羽所说,大量楼宇的外观、内部格局几乎一模一样。一扇扇紧闭房门之后,不知道还关着多少和我们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他一路走到校医室,刷卡推门而入。屋内灯火依旧明亮,架子上整齐码放着绷带、药剂与各式手术器械。他把缝合包、剩余纱布、沾染污物的医疗垃圾一一归位,对照登记清单仔细清点核对。每一件借出的物品都必须对上台账,少一件就会留下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片刻。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宿舍中的画面:江禾禾无声滴落在枕头上的眼泪,那句沙哑的 “我尽量”,还有那句沉甸甸的叮嘱 —— 以后别这么拼了。
他心里无比清楚,那句话更像是一种奢望。
身处这座被资本掌控的孤岛,能不能不去拼命,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宿舍之内。
我睡得并不安稳。
碎瓷、拳头、镜头刺眼的红点,纷乱的碎片不断涌入梦境。一会儿是擂台上满地碎玻璃,冰冷硌着我的后背;一会儿又是密密麻麻铺满视野的弹幕,数不清的视线隔着屏幕紧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梦里骤然袭来一阵失重感,我猛地瑟缩一下,身体下意识往被子里面蜷缩。手上缝合过的手腕微微牵动,拉扯到伤口,一阵钝痛传来,将我从混沌梦境里拽出一丝清明。
我没有完全睁开双眼,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房间安安静静,早已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顺着窗帘缝隙缓缓淌进屋内。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淡淡的碘伏消毒水气息。
方才掌心传来的暖意,后脑勺轻柔的抚摸,全部真实发生过,并非幻觉。
可转瞬之间,巨大的孤独再度将我包裹。
那一点短暂的温存,如同黑夜里一闪而过的火星,曾经明亮,曾经温热,却转瞬便要熄灭。
我翻过身,小心翼翼避开后背包扎好的位置。手上的纱布隔着布料,触到身下凉丝丝的床单。
我知道天很快就要亮。
待到天光破晓,这片沉睡的虚假校园就会重新运转。剧本、投票、表演、窥探,所有这一切,都会如期而至。
我紧紧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抓住这仅剩的、不被任何人窥视的几小时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