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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昼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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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星昼
子时,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文物修复工作室。
室内恒温恒湿,空气里浮着淡淡粘合剂与旧木的气息。沈知昼伏在宽大的修复台前,指尖捏着镊子,正在清理一件古玉器的残屑。他是这间工作室新来的实习生,眉眼清浅,右眼角下生着一颗浅红的泪痣,灯光落上去,像一点将燃未燃的火星。
老周师傅早就下班离开,整栋楼只剩下他一个人。刷卡门禁安在门口,寂静之中,只有工作台的台灯散发暖黄光晕。
收拾工具的时候,他在工作台的角落摸到一本奇怪的书。
不纸质实体,更像是手机屏幕投射出来的文稿,没有作者署名,文字一行行自动向下滚动,标题赫然是——《仙门团宠小师叔》。
沈知昼皱了皱眉,指尖碰上去,书页应声翻开。
第一行字,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小师叔沈知昼,今夜子时,死于丹房走火。
心口猛地一沉。
书上写的名字,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看过这本网文,可书中描写的那张脸,眼角同样生着一颗泪痣,书里说这位炮灰小师叔生来目盲,登场不过三章,就要在子时的一场意外之中化为飞灰。
“怎么会……”
沈知昼低声喃喃,指尖下意识摩挲手里残破的玉璧。就在这时,那紫色眼瞳骤然滚烫起来,灼烧一般的痛感顺着血脉往脑子里窜。
嗡——
窗外世界骤然死寂。
车水马龙的街道定格。飞驰的汽车悬在马路中央,飘落的树叶停滞在半空中,隔着玻璃窗,一切都变成没有生气的静物。时间,被停下了。
这是属于他的能力,代价是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神力正在飞速消耗。沈知昼头脑一阵发晕,还没有消化眼前的异象,一道黑色的影子,已经静静地站在了修复室的门口。
男人身披沉如永夜的黑斗篷,周身裹挟着来自遥远时海的寒凉气息,墨色长发垂落,眉眼深邃,眼底沉淀着九千年寻而不得的偏执与荒芜。他避开静止的万物,一步步穿过被冻结的城市,跨过那道刷卡门禁,走到沈知昼之前。
全世界都静止,唯有他们二人,仍旧行走流淌在时间之中。
裴夜伸出手,指腹轻轻靠近那双发烫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跨越九千残界的沙哑,像一场熬了太久的执念。
“阿昼,这次,你又要往哪里躲?”
沈知昼浑身紧绷,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文物陈列架。他的记忆残缺破碎,脑海里只有零零星星的碎片,旧战的火光、断裂的契约、漫无边际的沉睡,可他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个人。
“你是谁。”他的声音略带干涩。
裴夜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沈知昼手中那片碎裂的古玉上
方才被沈知昼指尖触碰的碎玉,正缓缓自行拼合。裂纹一点点弥合,玉体中央,缓缓浮现出半枚雕琢繁复的同心结,玉纹流转微光。
而裴夜的腰间,半枚一模一样的同心结静静悬垂。两半信物遥遥相对,纹路隐隐共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咬合在一起。
沈知昼瞳孔微缩。
书上的文字还在不停翻动。黑色墨汁如同活物,涌上来,粗暴涂抹掉属于他的那一行名字。墨痕肆意蔓延,文稿之上,他的姓名位置只剩下一块漆黑的墨框。
工作室的照明灯一盏接一盏,接连炸裂。
“滋啦——砰!”
火光与碎玻璃四溅。命书的修正,已经顺着文字,落到了现实。
神力过度透支,眼睛的灼烧感达到顶峰。沈知昼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修复台上。裴夜身形一动想要上前,沈知昼却抬手拦住了他。
"别过来。”
他脑子里闪过零星片段,一场惨烈的旧战,熊熊燃烧的神力,有人斩断羁绊,独自沉入无尽沉睡。那些画面模糊又痛苦,抓不住完整的真相。他不是这本故事书的读者。
他是被写在书页之中,反复等待死亡的猎物。
“阿昼,你不记得我了?”裴夜的声音沉下来,藏在斗篷之下的手微微收紧,腰间那半枚同心结随之轻轻震颤,“九千年,我踏遍时海九千残界,每错过一个世界,我就点起一盏长明灯。我一直在找你。”
沈知昼撑住修复台,手里还攥着他的修复工具包,放大镜、镊子、探伤手电静静躺在包里。这些凡俗的工具没有半分杀敌之力,却可以看清一切事物破损的本源。
他想起自己无意识常常说出口的那句话。
东西坏了,修就是了。
可现在坏掉的,是写定众生命运的命书,是跨越九千年破碎的师徒羁绊,是整个摇摇欲坠的诸界。
他记忆残缺,神力见底,命书已经判下他的死期。
可他不能死。
就在这时,那本悬浮在空中的命书哗啦翻过一页,一行新的文字浮现出来:裴夜弑师之夜,师尊谢昭,魂飞魄散。
“谢昭……”
沈知昼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睛滚烫滚烫,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坠落,砸在流动的墨色书页上。
零碎的记忆碎片轰然冲撞脑海。
谢昭。
那是他真正的名字。
是开天辟地,订立诸界万物规则的创造神。九千年前旧战,为了封印以死寂为食的虚祸,他燃尽自身神力,亲手斩断与唯一弟子裴夜的同心契,将生的机会留给对方,自己坠入沉眠。
醒来之后,他成了现代世界的文物修复实习生沈知昼。
而当年那个被他从路边捡回来、亲手教养长大的孤儿徒弟裴夜,以为自己惨遭师尊抛弃,在漫无边际的时海里沉沦,黑化成令三界闻风丧胆的魔尊,渊主裴夜。
窗外静止的车流缓缓恢复流动,时间的禁锢解除,耳边重新涌回城市喧嚣。
裴夜望着他泛红的眼角,眼底翻涌狂喜、痛楚,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害怕再次失去。
“跟我走。”他开口,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伸手便要扣住沈知昼的手腕。
沈知昼往后再退一步,目光冷静地望向他。
沈知昼猛地侧身避开,手背撞到陈列架,几件瓷片文物哐当摔落在地。
“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沈知昼的脊背绷得笔直,目光冷定地看向裴夜,“我不记得你,也不知道九千年发生过什么。你不能仅凭一段你的过往,就决定我的去处。”
裴夜的指尖落了空。方才尚且压抑的偏执,在此刻漏出尖锐的棱角。九千年漫无止境的寻找,无数次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已经把他熬出一身疯骨。在他的认知里,师尊就该待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许消失...
他不再试探,魔气悄无声息漫开,淡墨色的雾气封住工作室的房门,刷卡机的指示灯骤然熄灭,断绝沈知昼向外逃跑的可能。高大的身影步步紧逼,将沈知昼逼退到墙角,两臂撑开把人圈在方寸之间,温热的呼吸落于沈知昼额前。
“师尊...”他嗓音压得很低,听似温柔,字句全是不容置喙的占有,“九千个世界,我找得太苦。这一回,我不会再放你从我视线里离开。”
沈知昼困在墙壁与他的躯体之间,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汹涌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爱,可更多的是恐惧与禁锢。他没有慌乱退缩,抬眼直视裴夜,肩膀用力向外推拒对方胸膛。
“裴夜,你听清楚。”沈知昼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明确的反抗,“思念不是囚禁的理由。就算从前我们有师徒名分,如今我是沈知昼,我的命该由我自己做主。你若是要强掳我,便是逼我与你为敌。”
这一番抗议像一根刺扎进裴夜心里。他眼底掠过受伤的血色,指节攥得发白,腰间半枚同心结剧烈震颤。无数孤寂岁月的画面在脑海翻涌,那些独自对着万盏长明灯熬过的长夜,让他根本无法接受再次被拒绝。他几乎就要动用魔气直接禁锢住眼前人,强行把人带回时海。
可目光扫过沈知昼,看见对方苍白虚弱、神力透支摇摇欲坠的模样,那即将落下来的禁锢法术,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
裴夜缓缓收回往前倾的身子,却没有撤去封住房门的魔气,只是沉沉望着墙角的人,笑意浮在唇角,半点落不到眼底。
“我不逼你此刻就随我离去。但阿昼,你躲不开我。”
“无论你去往现代,还是踏入仙侠世界,天涯时海,我如影随形。”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男人,带着九千年被抛弃的创伤,爱意裹着枷锁。若是就这样随他离去,得到的不会是救赎,只会是一座用执念铸造的镀金牢笼。
“你想躲,我可以等。”裴夜指尖摩挲腰间的半枚同心结,笑意浮在唇角,却没有抵达眼底,“但是我最亲爱的师尊,无论你逃到哪个世界,时海无边,我总能找到你。”
话音落下,黑色斗篷一卷,身影消融在夜色之中。
工作室只剩下沈知昼一人,满地灯泡的碎片,那本命书悬浮半空,书页还在无声翻动。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修复完整的古玉,半枚同心结安静躺在玉的中央。两半分离的信物遥遥相呼,却尚未真正合璧。
他必须活下去,活过命书写下的子时死劫。
指尖不自觉摸向眼角发烫的泪痣,沈知昼望向窗外万家灯火。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独自一人燃烧全部神力,以永眠换取世间太平的创造神谢昭。这一次,他不想再独自扛下全世界。
几日之后,命书的修正接二连三降临。莫名其妙的意外不断缠绕沈知昼,现实已经容不下他继续安稳做一名文物修复实习生。一道来自仙侠世界的裂隙在都市悄然撕开,命运推着他,跨过层叠的时海书页,去往那本小说故事发生的地方——长明宗。
跨过时海的风浪,同心结微光护住他不被乱流冲散。当双脚踏上长明宗山门的石阶,云雾缭绕,仙峰入云,外门集市法器琳琅,弟子往来穿行。
沈知昼,也就是谢昭,就此以一名普通外门弟子的身份,隐藏起造物主的身份,踏入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