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44、风送归宁 圣旨降下当

　　圣旨降下当日，裴父备好车马，亲自去往大理寺接人。

　　林晔臣命人将裴穗期从侧院带到堂前，听旨开释。裴穗期听完旨意，沉默片刻，向差役问询：“王槐生要领禾香遗骨下葬，我可否前去送她一程？”

　　差役回禀林晔臣，林晔臣颔首应允。

　　裴父立在廊下等候，见他走出院门，没有多言，只抬手轻拍他肩头：“上车。”

　　裴穗期却没有即刻移步，他立在院中，一身青衫，身形清减。天光落在身上，暖意恍惚得不真切。圣旨昭告全城，已经定下他并无涉案实据，准予开释。先前捕风捉影的闲话，得了官府定论压制，慢慢平息。

　　他开口：“爹，我想先出城送禾香最后一程。”

　　裴父看他一眼，不曾阻拦，吩咐车夫：“出城。”

　　马车驶出大理寺正门，裴穗期回头望了一眼。林晔臣立在廊下，不曾相送，只远远向他一点头。裴穗期落座车内，低声道：“少卿未曾苛待我。”

　　裴父淡淡应声：“林晔臣自有分寸。”

　　一路车马，寂静无言。

　　城外山坳，半山腰一方缓坡。坡下溪水绕石流淌，溪边生着数株野桃树，七月桃叶浓绿沉厚。王槐生托人在此寻下一小块墓地，背山临水，清静无人。坟坑已经掘好，骨瓮置于坑边，瓮前立一块无字木牌。

　　裴穗期赶到之时，王槐生正蹲在坑边捧土。他动作迟缓，咳一阵便歇片刻，面色惨白，唇角凝着未擦干净的血丝。溪水叮咚，衬得山坳格外安静。

　　裴穗期走到坟前，自袖中取出一支旧银簪，簪头刻缠枝莲纹样，与塘底掘出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当年她生辰，我托人送入别院，她不肯收，原样退了回来。” 裴穗期将银簪放在木牌之前，“今日补上。”

　　王槐生看他一眼，没有阻拦。

　　二人静静立在坟前，山风穿过桃枝，叶片簌簌作响，飞鸟掠过溪面，向着云天远去。

　　“她当初回绝你，是不愿将你拖进这滩浊水里。” 王槐生的声音轻哑，裹着咳后的疲惫。

　　“我知道。” 裴穗期垂眸，“从前不懂，如今懂了。”

　　王槐生不再言语，小心将骨瓮放进坑中，一捧一捧覆土。裴穗期也蹲下身，伸手帮着拢土。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坟头垒起，木牌稳稳插在土中。

　　王槐生站起身，拍去掌心泥土，望向新坟缓缓开口：“禾香，一切都了结了。你被困六年的苦楚，今日得以昭雪。害你的人尽数伏法。往后山风相伴，再无囚笼，再无凌迫。”

　　裴穗期站在一旁，眼眶泛红，不出一声。

　　白鹭掠水，扶摇入云。裴穗期在坟前静立片刻，转身离开。山道旁，裴父的马车静静等候。车夫侍立一侧，裴父倚在车帘边，目光遥遥落在山坳这一方新坟之上。

　　他早就看透世家光鲜外壳之下溃烂的阴私，这些年他刻意把裴穗期护在书斋清静之地，不愿腌臜旧事过早缠上儿子。今日他不拦着裴穗期送别，是要他亲眼看完这场因果轮回。

　　见裴穗期走近，裴父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都明白了？”

　　裴穗期喉头发涩，轻轻应下：“是，爹。”

　　“这便是世家底下藏着的阴私。人心诡谲，恶常常裹着笑语。” 裴父目光沉静；“你记住此行，便是为父教你的第一课。”

　　裴穗期垂首，沉默许久，低声应道：“儿子记下了。”

　　“上车吧，回家。” 裴父微微侧身，给他让出位置。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车轮缓缓转动，沿着山道走远。

　　山坳之中，只剩王槐生一人。

　　他靠着桃树树干坐下，望着新坟，取出旧帕擦去唇角血迹。帕子上叠着层层暗红血印，新痕盖旧痕。

　　他闭上眼，胸中那一口支撑许久的气，似松似散。盛家倾覆，梁氏入永巷，主犯尽数伏法。他筹谋一年半，步步算计，恶人尽数落得该有的下场。只是禾香，再也回不来了。

　　肺痨缠上他已有多年。深宫岁月耗损根基，又为禾香一桩冤仇日夜郁结，早把他的生机耗得薄如残烛。他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如今心愿已了，这世间再无牵挂。

　　山道间，缓缓飘来细碎脚步声。

　　苏扶盈自坡下走来，一身素色衣裙，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布包，裹着几包药材。无霜停在坡下远处，不上前打扰。

　　王槐生睁眼看见她，没有起身，也不觉意外。他在盛府后巷蛰伏数月，见过这个姑娘。西跨院土质疑点，梁氏伪信笔迹破绽，落荷别院石缝里的银锁残片，背后都有她不动声色的提点。

　　苏扶盈在坟前立定，先看一眼无字木牌，再看向王槐生。他背靠树干，面色惨白，唇角带血，眼底死寂，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有余公公。” 她声音轻而稳。

　　王槐生抬眼望她，不曾否认，也不问她如何识得自己的身份。

　　“你咳血多久了？” 苏扶盈蹲下身，把布包放在脚边。

　　“挺久吧。” 王槐生声音沙哑。

　　他顿住，不再往下说。苏扶盈也不追问，她打开布包，里面放着几只粗瓷药瓶，瓶身墨笔写着药名。她取出一瓶，倒出两粒药丸，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配的润肺止血丸，医书是早年收的旧册子，我闲来翻的，照着改了几味，镇咳止血管用，根治还差得远。”

　　王槐生看着那两粒药丸，没有接。

　　苏扶盈把药丸放在他手心里，“你的病拖得久，肺经损得厉害。换作旁人早躺下了，你能撑到现在，靠的全是一口气。这股心气一消，便再难撑住。”

　　王槐生低头看着掌心药丸，片刻，淡淡一笑，笑意里裹着深重疲惫：“我在宫里二十余年，见惯人吃人。出宫之后没想到，还有人愿意给一个阉人递药。”

　　“无关身份。” 苏扶盈站起身，收拢布包，“你替禾香讨回了公道，药你收下。想活下去，便去此地寻我。若是不想活，我也不强求。只是你筹谋经年，亲手换来这一场昭雪，不妨亲眼见证，善恶有报之后，世道往何处去。”

　　她说完，转身向坡下走。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王槐生沙哑的声音：“苏姑娘。”

　　苏扶盈驻足回头。

　　王槐生捏着药丸，靠着树干望向她。先前那一片死寂慢慢淡去，眼底有一点微光慢慢醒转，淡，却真切。

　　“你方才说这方子可以调养，要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

　　王槐生沉默片刻，把药丸送入口中，干咽下去。药味极苦，他眉头轻轻一蹙。

　　“那我试试。”

　　苏扶盈没有多说，只一点头，转身下坡。无霜迎上来，目光望向山坳方向，轻声开口：“你是想救他吧？”

　　苏扶盈缓步下山，语声清淡：“是。他尚有未熄的心念，不该就此殒在此处。”

　　大理寺值房。

　　林晔臣翻看盛府一案附卷，苏侍妾遗骨已经由官府择地另行安葬，梁氏伪造密信封存归档作为证物。盛铨当堂指认塘中受害之人不止一个，他已经派人另行寻访查证。奈何盛府旧仆四散，当年宅院原主夫妇远在南方瘴地，难以传唤到京。附卷记下待查二字，暂时压下。

　　属官推门进来，端上一盏凉茶：“少卿，裴家公子昨日离京，托人带话，感念少卿当堂为他开释。日后裴家若能出力，任凭大理寺差遣。”

　　林晔臣接过茶盏，轻轻颔首：“王槐生那边呢？”

　　“他出城守在禾香坟前。”

　　林晔臣不再追问，抿一口凉茶，目光落向窗外。院内花木靠着渠水滋养，绿意尚盛。七月热风穿过檐角，吹得案头纸页轻轻翻动。

　　他想起暗差回禀的名字——有余公公，内廷旧人，出宫静养，暗中查访盛府。此人自始至终没有登堂出头，可整桩案子，每一步都藏着他的推手。

　　林晔臣提笔，在附卷末尾添记：王槐生，内廷旧人，出宫静养，暗查盛府，未涉私刑，未害无辜。盛府案结之后隐于城郊，不再过问世事。

　　写完，他合上卷宗，不再继续追查。

　　长街尽头，一辆青布马车静立柳荫之下。

　　车帘半卷，苏扶盈端坐车内，遥遥望向大理寺飞檐。无霜坐在车辕上，轻声问：“回府吗？”

　　“回吧。”

　　马车缓缓汇入街市人流，车轮碾过青石板。苏扶盈靠着车壁，闭目片刻。

　　她自始至终没有踏入局中，不曾执念纠缠，只在几处不起眼的死角轻轻点破关键。余下一切，是林晔臣持律断案，是王槐生布下棋局，是盛府众人私心互噬，亲手把这座百年世家连根刨开。

　　风起掀动车帘，清光一闪而敛。

　　京城烟火繁盛，落荷别院之中，再无幽囚的冤魂。大雍朝堂之上，盛家这一片蔽日的阴影，就此消散。

　　恶尽，冤雪，人间归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