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客》惯式

43、圣旨降下 奏本送入宫

　　奏本送入宫中，圣谕尚未颁下。

　　盛岳蔺一干人罪录已定，收押等候旨意。只是盛府先前散播的流言，如同附骨尘垢，久久散不去。市井茶坊之间，许多人只记得早先的闲话，认定是禾香与裴穗期私相往来，才酿出祸事。

　　真凶罪证确凿，可污名不会自行消散。百姓大多只记得最先传开的传闻，分不清前因本末，闲谈之时，依旧会提起裴穗期，言语之间带着几分暧昧轻鄙的揣测。

　　“早先不都说，裴公子常在墙外徘徊，纠缠禾香姑娘？”
　　“谁能想到内里这般肮脏，只是闲话传出去，哪里收得回来。”
　　“话虽如此，他总守在别院墙外，到底难脱嫌疑。”

　　细碎流言顺着街巷游走，传入裴府，也送入大理寺。

　　裴穗期自落荷别院失态被拘之后，一直安置在大理寺侧院看管，不曾定罪，也不曾释放。这些时日他静守院中，听着外面消息流转。

　　盛府同盟内讧，证据陆续浮出，证人登堂作证，案卷整理妥当送入宫中，只等圣旨一到，恶人便要领受刑罚。他心知禾香沉冤有望，本该宽慰，可扣在自己身上的污名，沉沉压在心间。堂上他只说一句想带禾香离开，落到旁人耳中，生出无数曲解。

　　裴府书斋之内，裴父独坐案前，逐页翻阅大理寺送来的全部案卷，证词供词一一细读。他早已看清真相，明白儿子只是心疼被困孤女，想要救她脱身。所谓私情，从头到尾都是盛府为脱罪刻意栽下的借口。

　　只待圣旨一落，裴穗期本就无罪，一纸文书便能接回府中。裴父长久凝思，不曾派人去往大理寺递送取保文书。

　　一旁管事低声相劝：“老爷，案卷已成，真凶罪证确凿，公子本就清白。何不早日接回？流言伤人，久留在大理寺，于裴家门第于公子名声皆是损耗。”

　　裴父指尖摩挲纸面，语声沉缓：“案卷我看过，穗期无罪，圣旨一下大理寺自会放人。只是他长在锦绣宅院里，读圣贤书，所见皆是体面温良，不识人心阴毒，知晓流言伤人，也不懂罗网可怖。他心怀恻隐，见人受难便想伸手相援，这份本心不坏。可他不知，一腔善意，极易被恶人拿来构陷利用，化作伤人的把柄。今日盛府倾覆，污名尚可洗清，他日再遇相似局境，他依旧一腔孤勇不知设防，迟早栽下更大的跟头。我并非借拘押罚他，是借这一场磨砺，教他看清世道险恶。叫他亲身体会，清白之人，一样会被流言裹挟，背负嫌疑，百口莫辩是什么滋味。”

　　管事默然，他懂老爷的苦心，只是这般法子，终究太过苛责。

　　消息也传到苏府，青烟立在一旁，先低声同黛萝说起街巷流言与裴府动向：“外头还在议论裴公子，案卷已经送入宫中，只等圣谕。裴大人没有急着递送取保文书，打算等旨意落定，靠着官府定论压下闲话，再去大理寺接人。”

　　黛萝轻轻蹙了蹙眉，悄悄往四下扫了一圈，声音压得很轻：“竟还要等到圣旨下来才去接，我还以为，裴大人早早便会想法子把公子领回府里。”

　　青烟微微摇头，语声放得更柔：“想来裴老爷自有他的考量，只是外头闲话传得凶，也不知裴公子在那边，能不能安心。”

　　黛萝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二人对视一眼，便收了话头，不敢再继续议论别家主宅的事。

　　稍后青烟才上前，向苏扶盈低声回禀：“姑娘，外头还在议论裴公子，案卷已经送入宫里了。”

　　窗下竹帘半卷，苏扶盈正翻一卷医书，闻言指尖微顿。她抬眼望向大理寺的方向，语声清淡：“裴穗期年少澄澈，不识世间罗网。裴公此举看似狠心，实则是长远教诲。只是流言漫城，真假混杂，这几日于他而言，是煎熬。世人大多信先入为主的闲话，真相传得慢，流言跑得最快。”

　　一连数日，京城议论不曾停歇。有人同情裴穗期，说他只是心生怜悯，反倒被恶人当成挡箭牌。也有人固守旧传闻，不肯轻易改口。还有人非议裴父，说他严苛不近人情，儿子本就无辜，还要留在嫌疑之中承受闲话磋磨。

　　苏扶盈偶尔遣青烟出去打探市井风向，回来一一讲与她听。

　　“不少读书人在争论此事，有人说裴公教子之道可取，少年该知人间险恶。也有人说怜惜本是善念，不该用嫌疑与流言磋磨善心。”

　　苏扶盈轻轻合上书卷：“善念本身无错，毫无防备的善，才容易被恶拿捏利用。裴穗期该学的，不是丢掉恻隐，是往后再遇危难，懂得自保，懂得寻官府正道，而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孤身涉险。裴公要磨去的，不是他的善心，是他的天真。”

　　城郊中军大帐，鹤晚归面前摊着一叠塘报，北堂璆立在一侧。周引将京城传闻细细回禀，一并说起裴穗期一事。

　　周引话音落下，帐内静了片刻。北堂璆轻声开口：“盛府一案眼看尘埃落定，只待圣旨，偏偏流言缠上裴家少年。裴老爷不愿即刻取保，要他在嫌疑之中自省，这份心思旁人很难读懂，多半要非议裴公凉薄。”

　　鹤晚归指尖落在舆图之上，眸光沉静：“世家子弟久在温室，旁人护他一世，不如叫他亲身撞上一次南墙。这条路不好走，污言四起，无人替他遮挡。林晔臣自有分寸，不会苛待裴穗期，却也不会主动出面为他洗刷闲话。人心流言，是律法之外，另一重世道。”

　　“这一课难得。若是受几日非议便心生怨怼，便是教偏了。若是沉下心看懂内里关窍，往后方能长成。”

　　三日后，大理寺正门大开。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在护卫簇拥之下踏入大堂。林晔臣率领属吏整衣跪拜，满堂肃静，落针可闻。

　　太监展开圣旨，清亮威严的声音缓缓响彻厅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盛岳蔺，首倡幽禁之计，将孤女禾香囚于落荷别院六年，纵容折辱，逼命酿祸。事后串供灭证，遣人毁弃名册，欺瞒官府，罪无可赦。判：狱中先行拶刑碎指，髡刑尽剃须发，戴重枷游衢，继而押赴外城城墙，铁钉钉缚四肢，待殁枭首，悬于城头示众。
　　楼听，执掌轮值调度，排布苛虐规条，私藏密简，预留脱身后手。禾香身死当夜在场，事后参与串供灭证，为祸甚深。判：与盛岳蔺同罪同罚。
　　李斯，随谋附和，供冰转运，参与串供，纵容恶行，同流合污。判：与盛岳蔺同罪同罚。
　　盛铨，盛岳蔺与梁氏之子，六年深夜私入落荷别院，施暴添伤，名册之外另留血痕。当堂供认不讳，病态共犯，罪孽尤重。判：与盛岳蔺同罪同罚。

　　梁氏，十七年前亲手掩埋苏侍妾于西跨院塘底。本案中压内宅口舌，威逼仆妇，纵子施暴，替盛铨擦痕瞒罪，包庇阖府恶行。伪造旧主母密信，买通外人投呈伪证，罪责滔天。判：髡刑尽剃青丝，重枷游街受万民羞辱，尔后打入永巷，终身舂米苦役，幽闭暗室，不见天日，老死囚巷。
　　盛府总管及当年动手苛虐禾香，帮同遮掩之恶仆从犯，尽数鞫刑杖毙，尸身弃市。

　　盛氏全族，抄没所有府邸，田产，金银，商号，全数没官。削除世家谱牒，贬为庶民，三代之内永世不许应试，不许入仕，不许立族。
　　裴穗期，查无涉案实据，当堂开释，不予追究。
　　王槐生，以苦主身份陈情，所诉与案卷互印，无罪开释。
　　禾香遗骨，由苦主王槐生领回安葬，盛府不得阻挠。
　　此案善恶昭彰，刑罚严酷落地，以正法纪，以慰冤魂。
　　钦此。”

　　“臣领旨。”

　　林晔臣叩首起身，接过圣旨，字字沉肃。

　　圣旨送入牢狱，囚室之内死寂彻骨。

　　盛铨脸上先前那点癫狂笑意尽数消散。他瘫坐草席之上，喃喃自语：“我认了私入施暴，可我没有杀她…… 凭什么同罪……”

　　狱吏并不答话，圣旨写得分明，他是病态共犯，名册之外另留血痕，供词属实，罪孽深重，判罚已定。

　　盛岳蔺面如死灰，一辈子苦心维系的门第体面权势声望，一朝崩塌。楼听闭目，数年筹谋伪装，尽数成空。李斯伏在草席之上，浑身颤抖，哭不出声。

　　梁氏在女牢听完旨意，呆坐许久，忽而低低一笑，转瞬掩面落泪。她替儿子遮掩六年，到头来母子二人一同赴难。永巷舂米，不见天光，是比死亡更漫长的赎罪。

　　隔栏之间，梁氏抬首问狱吏：“王槐生呢？一个阉人，凭什么替禾香陈情，算什么苦主？”

　　狱吏只看她一眼，没有应答。

　　梁氏低声自语，声音越来越轻：“他在宫里二十余年，出宫布下这么大的局…… 他早就知道，他全都知道……”

　　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她不再多说。

　　大理寺这边宣旨完毕，有差役奉林晔臣之命，骑马去往城郊古寺，把旨意内容告知王槐生。

　　王槐生正坐在寺后石阶上服药，差役将案情判词转述给他，他慢慢放下药碗，垂首应下，神色如常。

　　“草民知晓。”

　　差役交代完毕便转身回城。

　　余下他独自望着京城方向的飞檐，在心里一遍遍复盘判罚内容。盛岳蔺押赴城墙受刑，楼听、李斯同罚，盛铨以病态共犯同罪论处，梁氏打入永巷舂米，一桩桩，无一漏判。

　　他折好自己先前备好的一纸诉状收进怀中，端起药碗，将余下药汁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入喉穿心，他饮尽，闭目良久。

　　盛家的事，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