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53、蜃楼城医馆 冬至过

　　冬至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炊灯谷的山泉水结了冰，夜歌早上出门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四个爪子冻得通红，蹲在炭盆边不肯挪窝，连沈烬辞端着一碗热粥放到它面前，它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埋回两条前腿之间。
　　“冻着了？”温知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夜歌的耳朵，又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没有发烧。就是怕冷。明天去蜃楼城给它买件小衣裳。”
　　“狗穿什么衣裳。”沈烬辞端着碗在旁边站着，语气淡淡，“一身毛还不够厚？”
　　“它才几个月大，胎毛还没换完。”温知珩把夜歌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夜歌立刻把脑袋钻进他胳膊底下，只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尾巴尖，“你看，它自己在发抖。”
　　沈烬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瑟瑟发抖的尾巴尖，没有再反驳，转身往厨房走，丢下一句：“明天去。顺便买两斤羊肉回来，晚上涮锅子。”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狗又套上了那辆纸马拉的板车。沈烬辞给纸马重新描了一遍符文，又给它换了一只新画的眼睛——这次两只眼睛终于画对称了，看起来不再斜眼看人，反而有了一种正直得略显诡异的精气神。蒂青川蹲在车前欣赏了半天，评价道：“现在它看起来像一个正直的变态。”
　　沈烬辞面无表情地拍了纸马的屁股一巴掌，纸马哒哒哒地起步走了。蒂青川差点从板车上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车沿，夜歌从他怀里被颠了出来，四只爪子在空中扑腾了几下，稳稳地落在了温知珩膝盖上。
　　蜃楼城的冬天比炊灯谷更热闹一些。年关将近，集市上挂满了红灯笼和对联，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空气里混合着炒瓜子、炸丸子和烧纸钱的香味——鬼界的年货和人间大同小异，只是多了一些香烛纸钱的品类，以及偶尔能看到某个摊位上摆着几摞印着“冥通银行”字样的纸钱，面额大得离谱。
　　沈烬辞把板车停在老地方，解了纸马，让它自己去路边站着。纸马经过上次的升级改造，现在不仅能站着不动，还会在有人路过时微微颔首致意，看起来比某些活人还有礼貌。
　　“分头行动。”沈烬辞照例从袖袋里掏出清单，“我去买羊肉和调料，再去铁匠铺取订的铁锅。你去布庄给小崽子买衣裳。”他看向温知珩，又转头看向蒂青川，“你去药铺，帮我抓几副驱寒的方子——上次那个老大夫认得，你说沈鬼王家的，他就知道。”
　　蒂青川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沈烬辞的字迹，笔画硬朗干净，写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和剂量。他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夜歌跟我走，我们去逛药铺——不对，药铺狗不能进。夜歌你跟温哥走。”
　　夜歌从温知珩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蒂青川，又缩回了温知珩怀里，态度很明确。
　　“……叛徒。”蒂青川嘀咕了一声，转身往药铺的方向走了。
　　温知珩抱着夜歌去了布庄。布庄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鬼，活着的时候是江南绣坊的绣娘，死了之后在蜃楼城开了这家布庄，手艺比活着的时候还精湛几分。她一见温知珩怀里的夜歌，眼睛就亮了：“哟，这小东西长得可真精神！客人要给狗做衣裳？”
　　“嗯，做两身换洗的。它怕冷。”
　　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拿出一卷软尺，一边量夜歌的胸围和背长，一边嘴里不停：“这狗是公的还是母的？公的好办，留个口子方便如厕。花色喜欢什么样的？我这里有大红的、宝蓝的、墨绿的，还有一块藕荷色的碎花布，是从人间进的货，可好看了——”
　　夜歌被老板娘翻来覆去地折腾，一脸的生无可恋，但大概是感受到了老板娘身上那种“不给做完衣裳就别想走”的气势，竟然没有挣扎，只是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温知珩。温知珩假装没看见，低头选了两块布——一块厚实的鸦青色棉布，一块柔软的月白色细绒布。
　　“不做花的。素净些就好。”
　　“明白明白，这位客人眼光好。”老板娘利落地收了布，约好三天后取货。
　　温知珩付了定金，抱着夜歌出了布庄，往约定的茶摊走去。
　　蒂青川在药铺里等了半天。老大夫今天出诊了，坐堂的是他的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鬼魂，戴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框装老成，拿着沈烬辞开的方子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蒂青川趴在柜台上，等得快要睡着了，年轻鬼魂终于开口了：“这个方子……是你家谁开的？”
　　“我家大哥。”
　　“令兄懂医理？”
　　“他什么都懂一点。”
　　年轻鬼魂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方子开得不错。配伍严谨，用量也准。就是其中一味附子，寻常大夫不敢用到这个剂量——令兄胆子很大。”
　　“他胆子是大。”蒂青川打了个哈欠，“他连鬼王都敢骂。”
　　年轻鬼魂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抓药了，没有再追问。在蜃楼城讨生活的人都知道一个规矩：不该问的别问。能开出这种方子的人，能被称为“沈鬼王”的人，不是他一个小药铺学徒该打听的。
　　蒂青川提着三副药从药铺出来，沿着街道往茶摊走。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艺人正用熬化的糖稀在石板上画一条龙，手腕翻转之间，龙鳞、龙须、龙爪一一呈现，栩栩如生。蒂青川看得入了神，直到老艺人抬头问他“小哥来一个？”，他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银子，摇了摇头：“下次吧。今天家里等着米下锅呢。”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还没完成的糖龙，然后加快了脚步。
　　茶摊上，沈烬辞已经到了，正坐在棚子底下喝茶。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捆扎好的羊肉、一口崭新的铁锅，还有一小坛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酒。温知珩抱着夜歌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着一杯茶，夜歌正伸着舌头舔他茶杯里蘸了茶水的手指。
　　蒂青川一屁股坐下来，把药包往桌上一放，端起沈烬辞推过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药抓好了。那个学徒说你胆子大，附子的用量比一般大夫开得重。”
　　“附子不重用，驱不了陈寒。”沈烬辞淡淡地说，把那一小坛酒推到他面前，“给你的。”
　　蒂青川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桂花酿。蜃楼城西街那家老铺子的，你说过好喝。”
　　蒂青川低头看着那只巴掌大的陶坛，坛口封着红泥，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桂香”两个字，字迹娟秀，是铺子老板娘的手笔。他记得那家铺子——上次去买桂花糕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这家的桂花酿也好喝，就是太贵了”。当时沈烬辞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他把陶坛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塞进怀里，低下头，声音有点闷：“……谢谢沈兄。”
　　“嗯。”
　　三个人在茶摊坐了一会儿，喝了第二轮茶，吃了两块茶摊老板推荐的芝麻糖饼，这才起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蒂青川抱着那坛桂花酿坐在板车后面，时不时低头闻一闻坛口的封泥，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夜歌趴在他膝盖上，被他身上的桂花香气熏得直打喷嚏。
　　温知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戳破，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拢了拢。
　　纸马哒哒哒地走在回炊灯谷的路上。暮色从远山那边漫过来，把整条路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沈烬辞在前面赶车，脊背挺直，纸马的两只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荧光，看起来既正直又诡异。
　　蒂青川靠在板车后面的米袋上，怀里抱着桂花酿，膝盖上趴着夜歌，头顶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耳边是纸马规律的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心过。
　　回到炊灯谷，温知珩把羊肉切好腌上，准备晚上涮锅子。沈烬辞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整齐地码在廊下。蒂青川把三副药拿到厨房，按照沈烬辞的嘱咐，取出一副泡上，剩下的收好。
　　他蹲在灶台前，把泡好的药连砂锅一起端到炉子上，点了火，看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药香渐渐弥散开来。他守着炉子，用一把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药汤，防止糊底。夜歌蹲在他脚边，被药味熏得皱起了鼻子，但没有走开。
　　“苦吗？”他低头问夜歌。
　　夜歌当然没有回答。
　　“应该挺苦的。”他自己回答了自己，“但沈兄开的方子，肯定有用。”
　　他低头搅了一会儿药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想学会照顾别人。”
　　这句话是说给夜歌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不知道的是，沈烬辞正好抱着一捆劈好的柴从窗外经过，听见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把柴码在厨房门口的柴堆上。
　　晚饭是铜锅涮羊肉。铜锅是沈烬辞刚从铁匠铺取的，崭新锃亮，中间的烟囱里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汤底翻滚着，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切得薄如纸片的羊肉卷在汤里一涮就变色，蘸上芝麻酱和腐乳调成的蘸料，入口鲜嫩多汁，烫得人直哈气却又停不下筷子。
　　蒂青川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都冒了汗珠。夜歌蹲在他椅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肉片，每隔一会儿就用爪子扒拉一下他的裤腿。蒂青川趁沈烬辞不注意，偷偷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吹凉了，塞到桌子底下。夜歌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能吃太多，咸。”蒂青川小声对它说。
　　夜歌用尾巴敲了两下地板，表示抗议。
　　沈烬辞头也不抬：“别喂了。它今晚要是拉肚子，你负责收拾。”
　　蒂青川心虚地把伸到桌底下的手收了回来，夹了一筷子白菜，老老实实地吃自己的。
　　饭后，温知珩煮了一壶老茶，三个人围坐在炭盆边消食。蒂青川白天跑了半天，吃饱了就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干脆歪倒在旁边的软垫上，蜷成一团，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夜歌从他脚边爬起来，走到他脑袋旁边，也蜷了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头发上，闭上了眼睛。
　　温知珩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睡着了。”
　　沈烬辞“嗯”了一声，起身从里屋拿了一条薄毯，走过来，弯腰盖在蒂青川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盖好之后，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脸——少年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绵长，睡得像一个完全没有心事的孩子。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炭盆边坐下，重新端起了茶杯。
　　温知珩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炭盆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一些。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炊灯谷的夜晚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夜歌偶尔的吧唧嘴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