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52、冬至 冬至这

　　冬至这天，温知珩起了个大早。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案板上堆满了剁好的肉馅、切碎的葱花、泡发的香菇和剥了壳的虾仁。面粉在大盆里和成光滑的面团，盖上一块湿布醒着。他挽着袖子，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他低头擀皮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烬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需要帮忙？”
　　温知珩头也不抬：“你把阿青叫起来就行。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
　　沈烬辞转身往蒂青川的房间走去。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屋子里，蒂青川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只露出一蓬乱糟糟的头发。夜歌趴在他枕头边上，一人一狗睡得四仰八叉，呼吸同步，连呼噜的频率都一样。
　　沈烬辞站在床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蒂青川的鼻子。
　　蒂青川在睡梦中挣扎了几下，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唔——！沈兄你谋杀啊！”
　　“起床。今天是冬至，你温哥在包饺子，别让他一个人忙。”
　　蒂青川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透进来的白光，嘟囔了一句：“冬至了啊……”他发了会儿呆，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胡乱套上衣服，连脸都没洗就往外跑：“来了来了——温哥我来帮你包饺子——！”
　　他跑到厨房门口，看见温知珩正低头擀皮，面团在他手下旋转、延展，变成一张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整齐地摞在一旁。蒂青川洗了手，搬了张小凳子坐到案板前，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笨手笨脚地捏起来。他包的饺子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包子，有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形状，瘪塌塌地躺在案板上，像一只泄了气的河豚。
　　温知珩看了一眼，没有批评，只是默默地把那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单独放在一边，打算等会儿自己吃掉。
　　沈烬辞也洗了手，坐到桌子的另一边。他包饺子的动作出乎意料的熟练——取皮、放馅、对折、捏褶，一气呵成，包出来的饺子大小均匀，褶皱整齐，像一排训练有素的士兵列队站在案板上。
　　蒂青川看呆了：“沈兄你怎么什么都会……”
　　“以前过年，我娘包饺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温知珩擀皮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只是把擀好的下一张皮递了过去。沈烬辞接过来，低头继续包。
　　三个人围着一张案板，包了整整两大屉饺子。馅料用了三种——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虾仁香菇。温知珩还特意留了一小团面，加了点红曲粉揉成红色，包了几只红皮饺子藏在白皮饺子里，说谁吃到了来年运气好。
　　饺子下锅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白腾腾的蒸汽和面食特有的香气。夜歌蹲在灶台边，仰着头，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蒂青川蹲在它旁边，一人一狗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仰头盯着锅盖缝隙里冒出的热气。
　　沈烬辞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饺子出锅后，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三大盘白胖胖的饺子冒着热气，蘸碟里倒了醋和辣椒油，旁边还有一碟腊八蒜和一碟腌萝卜皮。夜歌也得到了自己的那份——五只没有放调料的白水饺子，盛在一只小陶碗里，放在桌子底下。
　　蒂青川夹起一只饺子，吹了吹，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但嚼了两下之后，眼睛亮了：“好吃！温哥你这馅怎么调的？比我上次在蜃楼城那家饺子馆吃的还好吃！”
　　“那家饺子馆的老板以前是仙宫的御厨。”温知珩慢悠悠地说。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沈烬辞夹了一只红皮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他没说什么，继续吃。温知珩也夹到了一只红皮的，咬开是虾仁香菇。蒂青川埋头吃了大半盘，忽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洗干净了包在馅里的，是温知珩偷偷放进去的彩头。
　　“这是啥？”蒂青川捏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吃到铜钱的人，新的一年会有财运。”温知珩笑着说。
　　蒂青川立刻把那枚铜钱在身上擦了擦，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那我可得好好收着。明年我要在炊灯谷盖一间新狗屋，给夜歌住。”
　　夜歌从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片饺子皮，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了。
　　饭后，蒂青川主动揽了洗碗的活。沈烬辞和温知珩坐在廊下，各自捧着一杯热茶消食。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至的夜晚是一年中最长的，但炊灯谷的院子里亮着两盏鬼火灯笼，暖黄色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倒也不觉得冷清。
　　温知珩喝了一口茶，忽然说：“阿辞。”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沈烬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枝桠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不想。”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没有以后可想。但现在——”他顿了一下，“偶尔会想想。”
　　“想到什么了？”
　　沈烬辞偏过头，看着温知珩。鬼火灯笼的光落在温知珩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他正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烬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院子，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想到了明年春天，想在院子里种一架葡萄。夏天可以在架下乘凉。秋天还能酿酒。”
　　温知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们一起种”，他只是端起茶杯，和沈烬辞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屋子里，蒂青川洗完了碗，正蹲在炭盆边给夜歌梳毛。他透过窗户看见廊下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看见他们碰杯的那个瞬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梳下来的狗毛，自言自语地说：“夜歌，你说咱们要不要也种点什么？”
　　夜歌打了个哈欠。
　　“种点狗尾巴草？你喜欢吃吗？”
　　夜歌把脑袋搁在了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好吧，不种就不种。那明年夏天，咱们在葡萄架下面睡觉，行不行？”
　　夜歌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蒂青川就当它答应了。他把梳下来的狗毛揉成一团，塞进一个小布袋里，打算留着以后给夜歌做个小垫子。然后他也挤到炭盆边，挨着夜歌坐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廊下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冬至的夜晚很长。但炊灯谷的灯火，亮到了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