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医官的第二张脸 临出义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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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义庄，铜印与裹物由书手点清，装盒随行，领中纸线另包。尸身和用过的伤药留下，有人具名接守。假差役交寺役看管，继续分问来路。
先到萧宅的侍卫在门边迎住他们。
老夫人没有服药，送药者已离，汤与旧信都在佛堂。刘医官留义庄看周衡，随来的同馆医者先向门房问药是谁煎、谁递，沈知微却已跨上石阶。
萧执拉住她袖边。
“我知道你急。先别碰纸。”
她回头，眼里还只有父亲的名字。方才义庄里，她叫他不要跟着萧宅两字便冲，他现在同样把她留在一步之外。
她松开提灯的手，让灯照向门房：“药没动过？”
门房答未动。她等医者先走上石阶，才跟过去。萧执放开衣袖。
佛堂内萧老夫人拨着佛珠，案上汤盏仍温，旁边压着旧信封。
“沈家的女儿？”
“沈知微。”
“长得不像你父亲。”
“我母亲也这么说。”
老夫人的珠子停了半息。萧执问来人如何进门，她说自称刘医官学徒，说儿子夜里办案受惊，要她饮药压惊，还说喝了才可看沈从岳留下的信。
她没喝，佛堂的药向来不许外人经手。这回门房放进人，她叫汤搁案上，等儿子回来问。
医者看汤面，沈知微见碗沿薄薄油膜，闻到苦杏仁似的药气，没叫任何人尝。汤、渣与盛药器分留，医者答需带回辨所用与量，眼下既未服，不先说必死。
她手已伸向信封，又收回来，等医者移开汤盏。萧执这才将旧封递给她。
新糨糊黏着旧纸，封口湿软。她轻轻分开，里面半页焦黄，后截烧缺，剩字是永宁十七年七月初七，内库第七号封存……
灯在她指旁晃了一下。
“父亲的字。”
萧执问确定么，她指末尾存字的回锋。他早年替她改字，常握着她手腕写这一笔，她直到如今还改不顺。眼前这一笔，她认；仍要同别的原字独立比。
老夫人问：“女儿也认不得父亲的字？”
“我很想认。”沈知微道，“才更怕有人知道，我一定会认。”
她将半页放在干纸上，最想去追的是后面烧掉的字。纸已经没有了，手指仍停在断边。
萧老夫人开口：“六年前，他父亲也叫我保过一封信。”
沈知微抬头。
“不是你父亲来，是我丈夫。下葬前三日，有人秘密放他回家。衣裳上都是血，说自己审错了人，求我替他留信。”
萧执站在案边，脸色变了。他问父亲那时不是在押么，母亲答回来后也没能留住，她只记得那夜怕得很，丈夫说话时，院外有人等。
“信呢？”沈知微问。
“烧了。”
她没听见自己再问，嘴已经动了：“全烧了？”
老夫人攥住珠串，说那会儿两个孩子还小。一封信留在家里，可能连一家都没命，她害怕。
“我父亲也有孩子。”
沈知微把这句说出来，佛堂里静了。萧执没有让她收回，也没有叫母亲继续答。
老夫人抬眼：“我也失了丈夫。”
“我知道。”沈知微的声音哑下去，“我不是叫你拿孩子去换。我想问你烧了多少，谁看见，为什么这封今晚又到你面前。”
今晚残纸与当年另一封信还未证同一件。她脑中两道焦边已几乎叠起来，仍将它们分开放在问纸的两行。
萧执俯身，低声问要不要先歇一会儿。她摇头，忽然又说要，将灯交给他，出去站在门槛旁。
雨水从檐下落下来。她一掌抵着冷墙，等那阵眩晕过去。父亲的脸是她记得的脸，供却从没看见，今晚刚拿到半页，又听见另一页被烧，像总有人替她收走下一句话。
萧执留在门内，替她守灯。她没叫他劝母亲，也没叫他替母亲说对不起。
回案前，她问有谁看过信上的字，原封是否还在。老夫人答旁人未见自己烧，内容没记全，保留了空信封，藏在佛龛底的木匣中。
她取匣，手指也抖。沈知微接下空封，把“烧了”两个字写在问纸上，请她看过。
封背残红印与铜印缺口相合。她隔纸对样，医者移灯，不叫印沾回封纸；样式、缺口值得细比，谁写信、谁寄仍不能因此定。
老夫人想将空封再收回匣中，沈知微按住衬纸边，问能否留作查样。她没去扣老人的手，也没说留封便能抵烧信。
“封留下，我还得答多少？”
“您记得多少就答多少。不记得的，另查。”
老夫人看儿子。萧执说原物留给具职，今日所言她可以先听书手念回，不因是自己的母亲便删去烧的一项。老人听到自己两个孩子时，闭了闭眼，还是认了。
沈知微把半页与空封放在两张不同衬纸上。她一时不想再看老夫人，便只看纸边，让自己的声音够清楚。留下能问的东西，是她今晚选的事；至于那句因为怕，她还做不到听完便放下。
萧执道：“我父亲那时查的不是沈从岳通敌。”
“查什么？”
“内库粮档。”
沈知微看他，他告诉她这是自己原知的查线，今夜铜印与仓号让线接得更近。她答自己也会急，今晚他看见了；往后双方都把急的那处先说，不能让对方从旁人口中才知道。
他应下，将所知另给书手记，并不说母亲的血衣口述已查清在押与归家次序。
院外急促脚步压过雨声。守北仓的侍卫来报第七仓封门被撬，两名守卒失踪。人没找到，不能先说死了；封泥与撬处已有留守。
沈知微收起今晚半页与旧空封，交书手分项看守，自己按住衣袋里的令牌。
“你派两路，一路到家，一路看仓。偏在你到家时动封门，可能有人知道调度。”
萧执问有内鬼么。她答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也可能有人在外盯路，先不要指名。
“我想知道仓里缺了什么。”
他让侍卫备人，她接着要记账、认旧印、量仓的人，不只带刀。现场痕迹与六年前的账不是一回事，得有人能把两边都记下来。
萧执看她一会儿：“现场你带。我派的人听你的验看安排，封物拿人由我签担。”
她抬头。他点向她先前接过的令牌。
“这次你做主。”
她将所需人手与留下看信的人告诉他。随行医者留下照看萧老夫人、留验药物，刘医官仍守义庄；萧执另命人往北仓请当地医师待命。
临出门，老夫人叫她。
“你父亲也查过第七仓。回来时，鞋上都是白灰。”
“怎样的白灰？”
“像烧过骨头的灰。”
沈知微停在阶前，转过身。
“您看见过烧的是什么？”
老夫人摇头：“只见他鞋上那一层。”
她让书手记下这句话，没有把像字抹掉。白灰是什么，得去仓里看。
“先找守卒。”她对萧执说，“活着的人，不能等我们把旧案问完。”
萧执应下，接过侍卫递来的灯。沈知微握着令牌走入雨中，心里却一直停着那层白色。
父亲踩着这样的灰回来时，究竟在仓里看见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医官的第二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