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28、退回的不是二十鞭 撤走抄吏后

　　撤走抄吏后的第一日，沈知微先去了葛长山住的院子。

　　葛没再催见赵修。他把药放在窗下，望着弟弟送来的回信，叫她帮着念。信不是葛长水写的，村中识字的杨医师代笔，说今月的柴已交，牛钱仍欠一两二钱，不必为他回来。

　　当年葛受鞭后，有人到家里追少粮钱，葛长水借了里中牛行的钱，前后交过二两，凭单还压在木箱里。堂上说暂不依据旧结语再追，不等于过去交出的两两银子也自己回来。

　　“他们现在是不是能不还？”葛问。

　　沈知微请许廷派原先回村核医账的差役，将追款凭单同到期交记一起送来，不叫葛再拖着脚去村中取。两名抄吏走了，补看旧追款的手少了，她把自己整理六石的时辰划去一段，先完成这件。

　　萧执看见准备单，问：“先退钱，还是先定当年问责错？”

　　“先查钱进了哪里。旧责仍在复核，若真按量差追过，保全这二两的收据也该现在做。”

　　她不许诺郭临家必须赔，更不从今日护赵的钱中扣两两给葛。不同用处的钱，不能让一个新的可怜人去付另一个人的账。

　　下午库房复核回报来，旧追款存底确有葛长山分两次交二两，记垫少粮，入石湾暂款。内账转为库夫赔款并无裁定，只有旧结语抄件。许廷呈堂官，准将二两列争议追款，先由原追收处退还已收数；伤害赔补另待医账与经手问责，不用退了二两说二十鞭也结清。

　　回村凭单需再走一日，银不能今夜就在村里出现。葛听见可以退，反倒皱眉：“我弟欠的利呢？”

　　“借牛钱的原约也核。今天只决定已追的二两。”

　　他点头，想说什么，最后只把信折好放在枕旁。少一个当月催债的理由，已经使他终于能放心吃下一碗药，不必每喝一口都觉得弟弟还在替他付。

　　另一份处置纸也送到了。

　　陶晏司库差务停办，职印与现案签发册由两署具职者点交，现违限移存与替换收存继续羁核，未决旧粮罪不写进撤差由头。简钧与钱文禄分别候问，供述与自己誊改、越界领件之责并列，不因愿指陶就释放回旧房。

　　转运署新的接掌人不肯收在案目录，说陶原来怎么签的，自己不知道，不愿担错付。

　　沈知微同许廷到交件院时，工匠围着柜房，一个老轮匠坐在车辕上，举着昨日已验的木料单，说两日没拿到钱，徒弟已回家了。

　　这不是对手空喊现军运受阻。拿了司库，实际接掌的人确有不敢接的账，跟随来的工钱真在等。

　　她将涉本案的两袋封号与其余付款目录分别摆给副掌库，后者仍说一旦旧签发人获罪，旧签付的款不能都可信。许廷便让具职者按工料单、匠人交货、库中领用三处重新核一笔，不先要求全柜复验完才有第一笔钱出去。

　　沈知微跟老轮匠到后院，看他交的十二根辕木。木端工号与进料簿对应，已有三根装上车，不再只是一张陶署押。她请副掌库自己指出差异，若没有，写明现验足数与批准付款的理由。

　　他终于签了这一笔。

　　后头几名匠人仍要等，不能因一位领到就说所有代价消了。萧执去向堂官呈接掌迟付的实际列表，沈知微留在后院，将已验与未验的工料分开，不用自己委验的名分代替副掌库发钱。

　　老轮匠来拿原料单，忽然说愿带她看上个月修过的一辆官纸车，是郭绍托人送来的。她取出新问记录，只问车号、修处与谁结的钱，不把给他核了工钱换成他必须讲郭。

　　车是北房杂运五号，右轮修过，结款者留“郭绍”名，付款从清废纸房支出。不同于承顺三十七号，不能因为都见过白漆就并车。

　　这给失踪的工头留了一个新入口，仍不是当日可以追到人的去向。

　　走出院时，萧执告诉她内库拒调原卷的复议还未获准，对方要另核两署权责。陶职务停了，柜门却没因此一齐打开。

　　“我们这几日只做眼前能做的？”他问。

　　她看向自己手中的旧名籍副页。许成六年前被勾死，却在两年后回来，原报来源未见尸，今日还有人试图替换交收来源。父亲若曾查同一批封卷，旧罪所用的卷本是不是也如此穿过一遍，总得正式问。

　　“我要递旧案审查申请。不是把今日拿住陶写成父亲清白，是把这些可复验的矛盾送到有权重看旧卷的人面前。”

　　萧执说自己会一同具请，她摇头，随后又解释：“你父亲牵连，在案里另列。我写我的申请，你写你所知的，不合在一份像咱们两家只等共讨公道的纸里。”

　　他看她一会儿：“交的时候一起去？”

　　“一起。”

　　暮色中，两人站在交件院门外，回头还能听见后院工匠催款的声音，未领钱的匠人还在等下一笔复验。她知道自己不能拿这些人的困顿替父亲求情，也不能因为今日每件事都有代价，就永远停在那扇门前。

　　傍晚，宋玉娘来领许成的移棺凭单。老仵作已复看待验伤处，旧衣与物证仍留案，尸身可以归家安葬。她先问自己的名字是否在领人一栏，听完才伸手接。

　　“我来领。”

　　阿砚仍咳，赵嫂陪着，不去义庄。宋带来亲手缝的干净领衣，旧衣封存号和取物凭单另收，不要求以领尸换走仍须复看的原物。她把针袋里的一小段蜡线放在衣边，顶针却留在掌心。

　　“这个我还要用。”

　　沈知微陪她核完清单，听她定下次日天明出城的时辰，没有让护送者替她决定快慢。安葬后宋仍要回来领帐带的活；许成当年被虚报身故的更正另请核，不会因今夜准领便说六年已全问清。宋将凭单放好，说别把他写成没有家的人。

　　晚间，陈秉的妻子孟氏来问丈夫抚恤。她没有等葛退了钱才愿讲，守卒当初说逃岗待议，现在北仓有没有改？

　　沈知微请原报信差役拿出值守与陈身分已核的副记，许廷向北仓询结。坑中伤亡与杜旺警告断梁的所见已分列，不能只因旧粮大案尚未查完，就让陈秉那一夜一直是说不清的逃岗。

　　北仓此前附的争议仍未撤，守员管事怕仓中有人涉案，肯给陈家遗物却不敢签抚恤。萧执请他列出有何逃岗证据，一日无人答，许廷将抚恤疑点与旧粮另呈，不使一人怕牵连便让孩子等整个案结。

　　孟氏从袖里拿出那包糖的油纸，已经空了，仍折得方正。她说昨夜抱着孩子熬到半夜，自己吃了最后一点糖，外祖母却骂她不该等官家。

　　沈知微不再说所有报信的人都已经留足安排。遗物归还只完成那一小件，钱仍要核、名仍要问。她把此次询结给孟氏留收件时辰，不能因为自己的父案终于想递，陈家就退到过去已经做完的页里。

　　孟氏走后，案房又少一盏灯，抄目要等次日。她请守卒明日仍去陪孟氏，询结不是她再次自去碰一扇门。孩子有人照料、既有遗物单不重新让她签收，哪一步未答也不许差役说都等终案。守卒读过自己姓名，答应到时在门口等，没把今天已送过纸写成陈家的每一个请求都已经照办。她将尚未得复的陈家抚恤压在明日办理单上，隔着纸，看见一个人的死比追一个幕后名字更慢地留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