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22、给谁让路 天未亮，出

　　天未亮，出城的车已经停在大理寺外。

　　沈知微上车前，先看赵修三日护治的值守单。两人轮班、药食另验，原物不在住处。护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拿旧纸换条件的人，是一个还须接受问责的活人。

　　萧执将葛长山旧责单给她看。鞭二十，问责已结，末尾写车头供认量差。

　　“先别拿这张去问他。”她说。

　　“你怕他不肯认？”

　　“怕他以为又来叫他认一遍。”

　　萧执将纸收回，没让差役夹在明面上。

　　石桥村在城北，一日的路不好走。雨后有两段路塌了边，车绕到山脚，临近暮色才找到葛家。门前一张矮凳，凳面磨得发白；院里一个男人坐着劈柴，斧刃落下很轻。

　　葛长山不先问官差来做什么。他看了萧执衣上的补子，扔下斧子，要弟弟去把户帖拿出来。

　　沈知微蹲到柴堆另一边：“不是征差。”

　　他手仍不离膝：“那就是欠粮。六年前的，没完是不是？”

　　“那批粮去了哪里，查出了一段。来问你亲见过什么。”

　　“问我？六年前已经问过。”

　　他伸手去解裤脚。

　　右小腿有大片深浅不齐的旧瘢，脚踝扭着，站起时只能先撑凳。沈知微没有凭旧瘢认二十鞭，更没将他站不稳便写成那次责打的全部后果。她请他自己说明何时伤、之后谁治，另请当地医者来复看。

　　葛长山抬头看她：“你也要说伤是我自己摔的？”

　　“我不先替你说。”

　　他盯了她片刻，忽然问她几岁。

　　“那年你能知道什么？我一瘸，粮就在我头上少了。我不知道哪一斗，哪个车，可他们让我说，我便说。说完才有药。”

　　沈知微不再靠近，把笔放下，先问他弟弟锅里还有没有饭。

　　弟弟叫葛长水，骂一声没有，转头却去灶间添了水。他说大哥以前押车回来，能一手把他提上车帮，问责之后被送到村口，是两个人抬下来的。

　　“医馆没收他，先认的叔伯治。第二月伤口烂，又找杨医师。他现在还住村后。”

　　差役去请，沈知微与葛长水将桌搬到屋里。萧执把盘缠中的饭钱付给他们，不说是赔伤，不拿给饭就换一场顺从的问话。

　　葛长山看着几枚铜钱，推到桌边：“我还没说。”

　　“饭是饭。”沈知微道。

　　杨医师年近七十，背着药箱走来，说当年的敷药小账仍留着，因葛家欠了一冬药钱。账上有鞭后疮伤、发热与数次换药，半年后记踝僵，不能复原走路。医师说致伤后的拖延与感染可能共同加重，不能只数二十下便算出今日残损。

　　葛长水将一只旧工牌放到桌上。大哥后来找过两回短工，车场不要他，村里挑石也不要，只能坐着劈柴，靠弟弟挣粮。

　　沈知微记下失工来历，问哪家能核。弟弟说了两处，生气得嘴唇发颤：“是不是还要问我真的养了他六年？我们的灶都知道！”

　　她点头：“问的是以后谁也不能只说你们自己讲。不是叫你把六年再过一遍。”

　　杨医师给葛看脚，鞋脱下来时，袜底粘在一道新破口上。旧伤没有复原，人却还得每日走到柴场，踝外便磨出新的血口。

　　沈知微取温水，按医师所示润开粘住的布，不硬扯。她左掌不宜用力，让葛长水扶着哥哥的脚。弟弟原先急躁，医师叫他托住别拉，做了两回才稳下来。

　　萧执去车上拿可垫脚的软毯，回来时看见葛长山盯着她手上的药布。

　　“你也挨过？”

　　“取人时割破的。”

　　“那你知道疼。”

　　“知道一点。不是你这六年的一样。”

　　葛没再问。医师清了新破口，垫好布，说明日坐车要留空，别让脚尖一直抵车帮。沈知微便去量车里哪边能放平，重新摆凳，给拐杖留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葛长水出来，看见大哥先前用来劈柴的小凳也被移上车，忽然说这个不能带，家里只有这一张。

　　她将凳拿回，借村舍的，给村主记归还处与日子。贫家的东西不是怕丢一点便可当作小事的，她不能因为自己要护一个证人，就让留下的弟弟明日连坐着吃饭都得蹲在灶前。

　　院外天黑了，葛长山忽然伸手，把桌边那张责单抽出来。

　　他认得自己的手印，认得供认两字，却不会读后面每一句。萧执念到自失押管、愿受责时，嗓音低下来。

　　葛长山短短笑了一声：“是，他们说我愿。”

　　他承认自己当年报过两辆车坏轴，亲眼看粮卸到岔路旁，由另一个脚商接走。车上袋数他记得，粮量没有重新称。指给脚商的纸条是柳□□收房出的，说二十四存仓、六筛湿。他没到香草仓，也没到筛粮场。

　　“那你供认什么？”

　　“我认两辆没再回来。我不认粮是我丢的。到最后，他们只念前半句。”

　　他拍着旧责单，桌上碗轻轻震了一下。

　　赵修签足数时看见多少、赵有没有在责打场，不由葛在今日替他补。他只认得那位交收吏，知道后来有人叫自己别再去问，交收已经足了，差只能在车上。

　　“他现在在哪儿？”葛问。

　　沈知微说在具职者看护处，已认拿钱和虚签，仍受查，不作无罪。

　　葛长水一下站起来：“拿钱的有人看，挨打的你们现在才来！”

　　萧执没有斥责他。

　　“我去核你的旧问责。药治、失工，另记提请。不能先答你能赔多少。”

　　“那他吃的饭是谁给？”

　　屋里静了一瞬。

　　沈知微拿出值守与护治费副单，遮住地点，给他看用在何处。她不把赵修安置地址交给愤怒的弟弟，也不让他说的公平二字只换来一声官家规矩。

　　“今晚你哥也有医师。明日我们请他复诊，路费与诊费按实垫支，不从证言换。旧欠药钱单列核，不逼你弟弟先清债。”

　　葛长水仍恼，但坐下了。

　　差役原定第二日押两人回城，沈知微改为请葛自选是否去。一个留下联系杨医师和两处失工，一人传信回署：护赵不能撤，葛护治与核责也不能再排在他多说有用的话之后。

　　这样一分，两名差役不够护车。

　　萧执将自己随侍留给葛家，亲自随车回去。不是许一句会公平，眼前就有人少了自己的护卫，多了一户要看护的人。

　　葛长山看他一眼，拿来拐杖，说自己愿意去，但弟弟留村里，不能为他说旧事连当月的工也丢了。

　　沈知微将名字重新排在出行单上，依他改了。

　　夜里借宿村舍，萧执没有睡。他坐在门边读那张愿受责，指头压在手印旁。

　　沈知微带来热水，在他身边坐下。

　　“你父亲当年，也被说过自认？”

　　他抬眼，没答。

　　她没有追问，伸手把责单旁空白的一页摊开：“明日重新问，原来那张仍留。不是替葛写得更好听，是不再替他只留前半句。”

　　萧执拿起笔，先写下查责打经办者。

　　她看见他握笔的手很稳，便没去碰那一点他此刻不愿说的旧伤。